「私董会」的奇幻漂流:蹲在视频号门口的老板们|深氪
文|王毓婵
编辑|杨轩乔芊
每张椅子上都放着已经打印好的演讲稿和一支笔。这些平均年入百万以上的老板们,像小学生一样把纸放在膝盖上,又圈又写。
去年,同样的活动只来了700人,今年翻了一倍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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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的一个重头环节,是刘思毅在台上带着两千人逐字逐句分析张小龙2021年的演讲。因为张小龙已经久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发言,所以这份演讲稿几乎成为了《红楼梦》甲戌抄本一般的传世经典,被“龙学家”们翻过来倒过去地解读。
“我叫张小龙爷爷,因为你们是我爸爸,而张小龙也是你们的爸爸,所以说张小龙是我爷爷。”刘思毅以他高于一般人声量的嗓门举着麦克风大声说:“每一个私域操盘手,请都叫张小龙爷爷!因为张小龙爷爷的价值观和一举一动,会决定各位能不能赚钱!”
台下没有人笑。
私董会、企业家社群、商业俱乐部等等一切与之大同小异的组织,其实都是观察商业社会的显微镜。今天讲师展示一个爆品,明天许多直播间里就会出现同款;今天讲师展示一种投流技巧,明天电商老板们就能快速共享一波红利。
流量在哪里,这群老板就在哪里。
而这种“不确定”,恰恰成了私董会的机会。
“我这个门,没有几万块钱进不来。”李柔指着自己的新办公室门说。然后她一指周围人说:“他们都是交了钱的人。”李柔的保时捷就停在楼下。
几个付了几万才进来的学员,苦于无法在这种气氛中捉住李柔说几句话,只得坐在一旁从白天等到黑夜。
李柔的商家群里哀鸿遍野,她自己也未能幸免。
“我的公司昨天一天被封了好些账号,一整层楼没有一个账号是正常的。”李柔说,“经常是一个账号违规,导致一条网线甚至一个基站下所有的账号‘连坐’。
“我们账号莫名其妙出了问题,在群里找小二,只有机器人回复。”一位商家说。“要想走人工通道,还要排队。最久的一次我们等了7天。”
“腾讯的人是很死板的,”李柔用略带夸张的语气说。“你只能问他我这个账号什么情况,对方就只会回答你两个字,‘实锤’或‘误判’,你问他哪个地方实锤?他不告诉你,没时间理你。”
这个时候,商家们就需要私董会出现,扮演一个导师,和一个“替自己说话”的话事人。
不少私董会都会重点介绍,自己有“腾讯系离职”的讲师,或者是私董会主理人本人有腾讯内部的人脉。
“你们不能再刻意制造矛盾了,吵架的内容是不会给流量的。”一位腾讯广告出身的私董会讲师说。商家恍然大悟,说“完了,我跟他(指着身边的合作伙伴)最近正在直播间扮演一对小夫妻,通过吵架来带货。”
这一点拨,就节省了商家的时间和金钱。相比之下,商家为获得点拨而付出的几万块学费就不算什么了。
如李柔所说,一个平台的电商业务从小到大,通常都有一个规矩从松到严的过程。先把闸门打开,让第一波商家成长起来,把用户的兴趣标签打起来,随着广告越来越精准,用户也养成了消费习惯,平台再强调合规,给商家立规矩。
抖音电商业务在发力伊始的2020年,定下“3年内在上海增员2万人”的目标,并花数十亿一举在上海杨浦区买下19.5万平方米的办公项目,用来安置庞大的抖音电商团队。
字节跳动电商业务所在大楼
“微信有这么多的用户,为什么不去把电商生态做得更健全一点?可能是他怕影响他的用户。”李柔说。“电商生态和用户体验,是两条背离的路线。如果要做电商,也许会伤害一些用户的体验。问题就是,腾讯不愿意去做这个事情。”
今年Q2的财报电话会议上,腾讯公司总裁刘炽平说,传统的直播电商存在一个自然的增长上限,而腾讯对抗这一“自然衰退”的方式,就是“构建一个生态系统,使其区别于单纯的直播电商。”
刘炽平在电话会议上说:腾讯“重新定位了直播电商业务,使其更趋近于微信电商。”也就是说,腾讯要做的不是第二个抖音电商,而是一个前无古人的产品。
首先,私董会的主理人们,承担了像心理医生一样“作出解释”的责任。
“今天的腾讯,如果没有游戏业务、广告业务、金融业务,肯定会拼了命地把电商业务做起来。”李柔对她的学员们说,“但今天腾讯的选择太多了,这家公司更担心的不是增长慢,而是出乱子。”
以及,像刘思毅、铁头梁以及其他非常多的私董会主理人一样,李柔也会向她的学员们解读张小龙。
“张小龙是产品经理出身,他的思维不是商人思维,而是产品思维。”李柔说。“只要你不伤害他的用户,留在生态里,等他判断时机OK的时候,自然就会给你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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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张小龙的演讲稿还是太少了,一个合格的私董会主理人,要有自己“制造信心”的能力。
“你不下牌桌,就一定有机会!”李柔说。“而且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年腾讯的起伏,知道腾讯肯定是要做电商的,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铁头梁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员工和学员们制造安全感。在那场2000人的大会上,他在大屏幕上亮出了一张照片,引发全场人心照不宣的笑声。
那张照片是他直播间的一面墙,墙上挂了一幅腾讯集团CEO马化腾的照片,左联“私域承接不封号”,右联“公域引流天天爆”,横批“化马腾飞”。
现在,每天开播之前,他都会带着全体员工对着照片拜一拜,并且把这一招也教给了他的学员们。
“有人学着我拜了,当天的销量真的就上去了。”铁头梁说。“如果你也实在想不通问题在那儿,就试试玄学吧。”
去年,余白花了将近200万加各种私董会。他对胡鼎说:“3万块以下的群你随便帮我拉,5万块以上的群我要稍微斟酌一下。”很快,他就靠对这些精准客群销售一款全球知名的减重产品而回本。
胡鼎能帮余白做这件事,因为他是私董会云林学社的创始人之一,而且他本人也花真金白银买了非常多私董会、商学院、企业家俱乐部等等的入场券。他跟他的合伙人光在交学费上,就花了600多万。
不过,许多会员他买过之后,一次活动也没去过,因为真的很忙。在工作稍微有些间隙的时候,胡鼎就有一大堆“欠下的课程”要处理。
胡鼎并不是富二代,但他盖着浙江人的思想烙印。“我从来就没有一天想过我要去给别人打工。”胡鼎大一就辍学创业,他说,“从小我父母对我的教育就是,你可以读不好书,但是不能不会做生意。”
过去几年,胡鼎在各家私董会见证了太多人踩在时代红利上突然起飞,然后又销声匿迹。这群人有更强的不安全感,更希望找到跨越周期的答案。
“经历了几轮电商平台的迭代之后,你会发现其实每个电商平台都一样,刚开始我们进场时间早,就快速地挣了钱,但随着电商平台越来越规规范化,利润就会变得非常少。”李柔说。
她的旧办公室看起来黄、旧且闷热,人在电梯里一会儿立着不动,就会被蚊子叮两个大包。“我们刚开始起家的时候就在老办公室做,那边就土一点。其实做电商就是这样,装修的太豪华,容易死掉。”李柔说。
在电商平台监管不严的早期时代,许多商家惯于使用浮夸的广告+巨额投流+杂牌货的组合拳。但是那样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投抖音ROI达不到1:1的惨案发生得也越来越频繁。
投机的机会没有了,投机者去哪呢?
他们不甘心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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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派地派,沟壑纵横的中国一个私董会会员曾跟会里的其他200个老板去某个城市旅行。他发现,起初,200个人都在1个群里没有分组,但他发现,大家很快就形成了自然分化——到聚餐的时候,十亿跟十亿的人坐到了一桌,一亿跟一亿的人坐到了一桌,千万跟千万的人坐到了一桌。
王博轩觉得乐观,这样打破认知的案例还有很多,每天都有新消息。李柔的“地派”会员们,却为新环境迟迟不进化而感到焦虑。
“不要急!张小龙说:慢慢走,比较快。”刘思毅在大会上再次引用张小龙。试图安抚那些在微信慢慢走的这三年里,积压了越来越多的期望和失望的老板们。
焦虑之余,在微信慢慢走的节奏里,老板们只好进行自我心理疏导。
研读张小龙讲话当然是一种显学。不过,36氪发现,在客户资产规模较高的“天派”私董会中,普遍流行研读《毛选》——有的是主理人与好友小规模“共读”,有的是干脆组织大课开讲。
余白把这阵《毛选》热想得很明白。“这其实是一种‘爽’课。因为你再苦苦不过毛主席,你遇到困难再大也大不过毛主席。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其实挣的钱都不知道怎么挣的,说白了就是赶上了。”余白说。
年轻的朋友们则求助于命理。
“如果算出来命好,那就信命。如果算出来不好,那就去他妈的。”蓝茵说。在场的年轻人们一起开怀大笑。
“这一代人经历了太多轮红利,但是,属于下一代创业者的红利在哪里呢?”26岁的胡鼎发问。
有人说,是AI。但AI的门槛听起来太高了,现在的AI离成为一个“给所有人机会”的暴富时机也太远了。
今年9月,我再次向他提起这句话,他说,他已经感受到了雨水,现在沙漠里已经有了绿洲。
“风口来的时候,就像下暴雨。你只拿一个锅,根本就接不过来。所以你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锅给弄多,让别人的锅也能为你接雨。”李柔说。“现在嘛,是雷阵雨,一会儿下雨一会儿烈日。但我相信,后面肯定还有更大的雨。”
(本文李柔、蓝茵、余白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