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甜苦辣,这些活在贵阳这座城的小人物
平桥沿西南环线往南走两里路,便到了贵阳长坝新村。南明河、陈亮河、麻堤河三水汇聚,称三江口。
大江大河“纵横交错”的“水上威尼斯”小河,长江路、黄河路、珠江路、清水江路、浦江路、淮河路、盘江路、香江路构成了这个贵阳郊区的交通动脉。
但要从转盘到长坝村,似乎只有平桥或者从长江路上贵惠大道这两个拥堵的口子。
和所有城市的郊区一样,长坝村里除了房价,房租物价相对便宜,也有五六百押一付三的单间,9块钱一碗的馄饨,两块五一斤的香蕉,还有25甚至20块钱一斤的泥鳅,五六月份还有新鲜的杨梅、樱桃和蘑菇。
这里,是数以万计的人记忆中打下深刻烙印的“移动城堡”,梦开始的地方。或许,生死于斯。
01“红河路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在后门下车。”
公交车停在邮政局门口。去单位报到的秦小北一出车门,眯着眼睛避开刺眼的光,一股热气迎面袭来。
2012年6月,从花溪学士路口经小河到市区的204路公交车还从开发大道经孔学堂穿行。秦小北按HR从公交APP上查询的最近站点,在这里下了车。
他不知道,下一站就是航天园门口的长坝村站。
等办完入职手续,部门里的大姐带秦小北到食堂吃饭。“这个是412厂的厂服,这个是531的,这个是405的……”大姐指着在食堂里穿梭的人群说道。在秦小北眼中,全是蓝色的服装,第一次见还真不知道有这些区别,就像他不知道,这里的人习惯地完全数字化,183、143、061、011、101、105、117、207、201、301……即使,后来,秦小北的女朋友问还在见习期衣服还没发下来的他:你是不是以后也要穿厂服?不穿这种衣服是不是就不是正式工?
秦小北打趣的说:要穿的。
“师傅,车什么时候走?”204路公交车的师傅,把车停在加气站对面的公厕边解决内急去了,穿着厂服准备回花溪的秦小北一上车就被一位大姐问住。
之前,虽然在贵阳念书,但是秦小北只来过小河两次:一次是在转盘兼职发传单,一次是坐小巴路过黄河路到万江路。女朋友在小河,他也只好从遵义原来的单位来到这里,即使最终留在这里的只有他一个人。
秦小北住过的逸悠园楼下就是后街,虾子羊肉粉、习水豆腐皮、乡里乡亲小餐馆、烟厂牛肉火锅,像极了学校门口朝阳村的苍蝇馆,总是人满为患,觥筹交错;住过的丽景湾紧邻沪昆铁路到大哥不在二戈寨货运站的支线,夏天开窗没有耳塞无法入睡,于是,后来索性搬到了景溪园。三年里,他也住过龙湖园,冬天睡过逸悠园的客厅,最后搬到了双子楼。
而食堂的菜,周一到周五每天是什么,吃了一个月后就可以猜出来。
住丽景湾的时候,秦小北最大的兴趣莫过于下班后骑自行车沿着十里河滩到花溪,以及带着耳机在阳台上数火车的节数。
一天傍晚,雨过天晴,红霞满天,他从丽景湾七楼的阳台上拍了一张晚霞的照片发到朋友圈:爱是暴君,无人幸免。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02马航370失事的时候,小广场的大屏幕不断在滚动播着揪心的消息。
小广场,应该是航天园的小地标。这里汇聚着航天园居委会、物业、幼儿园、航天人餐厅、生鲜店、水果店、小卖部、快递、职工医院,乃至公共厕所。
“取包裹,小广场。”
“小广场见。”
“老张,好久不见!”
“哟,你娃儿都这么大了。”
“车在前面小广场调头。”
“甚至有一天晚上,醉醺醺的人,从大门口进来到小广场,至少碰见七八个……”
秦小北也依然清楚地记得,他醉倒在小广场的石阶上,吐朋友一身的情景。就像他记得最后见到她,也是在小广场。
早上,靓丽家园小卖部的馒头、航天人餐厅的粥,和汇聚于此的庞大行人走向更深处;中午,取包裹的、伸长着脖子在幼儿园门口接小孩的、匆匆回家吃饭午休的,来了又去;下午,行人稀少,树荫下老头在下棋;傍晚,女人在这里跳广场舞,老奶奶慌手慌脚地溜着顽皮的孙子孙女。
广播响了。
广播里唱着陈慧琳的《记事本》。
广播关了。
广播沉默着匆匆人潮和人间冷暖。
长坝村所有的得到与失去,好像都在这方寸之间显现,就像所有人未曾失去、或者正在消逝的三线记忆,都浓缩在人世间的“小广场”。它有时候可以大得如嫦娥奔月,震撼崇高;有时候又小得如柴米油盐,人间烟火。
它喧嚣,它沉静,它失去,它也得到。
03“你若活不起,就去一趟菜市场。”
菜市场,专治小布尔乔亚。长坝村口的三江农贸市场如此。
这里有腊肉、卤鸭、炖猪脚、凉菜、茼蒿菜、小白菜、大白菜、丝瓜、韭菜,也有鲤鱼、草鱼、泥鳅、猪肉、鸡肉,还有花椒、辣椒、薄荷、大蒜、花生、豆腐皮。这里和其他的菜市场没什么两样。
但是秦小北吃过亏。他把车停在公厕旁边,进菜市场十五分钟出来后前档玻璃上多了一张违停通知书。
“瓜批。”秦小北悻悻骂了自己一句。
他不爽的,还有让猪肉摊老板先把蹄髈烧毛砍碎装袋,他去买青菜的时候又被老板切走了瘦肉,直到回家才发现。
但是,菜市场门口一些没有摊位的妇女地摊,卖一些应季的青菜、蒜苗。秦小北的又一个她老是说,门口的菜也挺新鲜的,比里面便宜一些,而且,这些老人能早点回去。
一个保洁大姐笑眯眯地对秦小北说,她50来岁了,住一鸣宽城,6点40到岗,10点到12点休息,下午干活。
中桐路口建起了一排平房,秦小北好奇地问,这里要建什么。一个男人回答:不晓得,我只是做活路的。
而到晚上,横跨陈亮河的桥旁,烙锅和烧烤呲呲呲呲冒着烟,有时候也能看到光着膀子的小伙,吹着雪花啤酒,面红耳赤,在和桌子对面的女孩子大声说着什么;或者,刚打球回来的年轻小伙子随性粗狂,来了盒蛋炒饭或怪噜饭,撸着裤腿。而有时候旁边看上去是或略显疲惫或谨小慎微或低头哈腰的一桌人。
人间烟火,谁不是凡间看客,抑或谁不是蝼蚁俗人。
“个体生命不同,但世间善恶总量不变。每个人从出生起就注定扮演各自的角色,有的是善,有的是恶。”
“你发光可以,但不要为了凸显你的光独一无二,去吹灭别人的光。”
秦小北醉倒在桥头的那天晚上,新闻上说,国外要打贸易战,而央视电影频道,准备播出《英雄儿女》。
04双子楼。
秦小北半夜接到前女友的电话,说倩结婚了。
他挂掉电话,躺在床上蒙着被子哭出声。倩是秦小北的大学同学,北京人,初恋。
猫睡了,狗也睡了,要抽几盒紫云磨砂才能把哭声按成静音?
她曾对秦小北说,我们毕业就要个孩子吧。
她也曾对秦小北说,我们毕业就各奔东西吧。
秦小北看过龙湾国际的楼盘,看过大唐果、一鸣宽城、万科大都会,也看过花果园甚至龙里、清镇、花溪大学城的房子。
唐人街探案里,王宝强说:人家都以为你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其实牙掉了咽肚子里,苦只有自己知道。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刘若英在《后来》里唱。
后来啊,后来,秦小北用三年,准备印一本关于老家的书。
接触的印刷厂大哥说,我的厂子固定资产几千万,我赚的钱甚至到下一代都不用担心什么。一本书的印刷成本可以比外面低好几块钱。
秦小北说,只是因为喜欢,也想留下点什么。
“你知道《桃花源记》吧,‘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我是985大学毕业,高中的时候,日记本写了一些话,志存高远,不服就干!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看,我单干,纸这个行业,双胶纸就分四五种,名堂多得很。21版乘以160等于3360,内页80克双胶纸、封面250克铜板纸……”
“不开票。”秦小北说。
“早说嘛。你看我的计算器,其他人百分之百成本不会低于这个价的。”
“我钱不多。”
“谈这些。推心置腹的说,我是看你工作没几年就会想着写书。其实,现在的学生也是比较尴尬,或者悲哀?奋斗是最主要的,但是有的人奋斗一辈子也就那样了。写书是好事,温饱够了就追求精神,精神有了追求更大的物质,人的一生就是这么反复的。不要有书生气,不服就干!”
大哥顿了顿,又继续说。“我每天可以早上10点起床,也可以整天不起床,自由自在,但是我每天都要跑,一分一厘。”
“唉,我有个同学在沿海城市,现在是连名字都要保密的人,年薪两百万。你知道的吧?中段反导!”
05两个从四川来的货车帮职员,住开发大道附近一个月了,听说还没进过市区。
“锦江路是市中心吧?我看到了有医院、酒店还有红绿灯。”
“红绿灯哪里没有?”
秦小北只是听说,她们只是来帮扶,半年后就回成都了。
但是秦小北似乎这一辈子就会在这里,就像无数的人一辈子就在这里。
一些人从长坝村去了深圳、广州、北京、上海、西安、成都、重庆,也有一些人后来又回到了这里,或者去别的什么单位什么地方,兜兜转转,依然回到这里。甚至,即使辞职或转业后,一些人仍然住在这里。
它像一块磁石,公平地吸纳着所有落魄,也给予努力最好的馈赠。
“我们在这里生活着。”
这里,第一个小孩出生,丫丫学语,奶声奶气口齿不清地喊了第一声爸爸或妈妈;老人跟着子女,从遥远的北方或者更南的南方来到这里,努力地回忆着或忘记着老家的花花草草;异地的爱人,匆匆买了一张高铁票飞机票,短暂欢聚又匆匆而去;无数个他和她相识、相知、相爱,也有相离。
这里,有人住着大房豪宅,有人开着丰田霸道;有人钱包里有黑卡金卡铂金卡钻卡,也有人只有公交卡地铁卡饭卡门禁卡;有人读着《美的历程》《国富论》《时间简史》,有人读着《知音》《故事会》《厚黑学》;有人一年可以不用看银行卡余额,有人手里揣着一张卡号模糊的卡,到人工柜台取不足100元、无法在自动柜员机上取出的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有人高官厚禄,鲜衣怒马,有人郁郁寡欢,仓皇逃离;有人买了这里的房子,有人卖了这里的房子;有人卖惨卖笑卖乖,有人买心买情买义;有人吹起葫芦丝,拉起二胡,也有人打起架子鼓,弹起钢琴;有人抖音微博燃烧卡路里,有人秦腔山调阿哥阿妹来跳脚;有人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商业互吹低头哈腰颐指气使,有人老实巴交战战兢兢唯唯诺诺举目无亲举步维艰;有人勤奋努力夙兴夜寐,有人碌碌无为混吃等死;有的人为了孩子咬牙坚持,也有人把孩子送到地铁口、公交站、高铁站、机场,再转身回到“这里”。
有人睁眼起床,拿起一个孤零零的手机,至多加上一个充电器,一路匆忙,走到电脑前,走到机床前,走到店门口,晚上又拿着只有百分之十电量的手机,回到家,再直到夜深人静睡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睡去。
“我就是那个拿着一个孤零零的手机出门的人。”秦小北想。
而那台装着win10系统的电脑,或者那台三轴四轴的机床,那间十平二十平的粉店、超市、小卖部或一百平两百平的餐馆,承载着奶粉、尿不湿、沙发和床、三江口中石化的加油卡、厨房的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酱醋茶、阳台上的晾衣杆、菜市场的青菜、医院的挂号费,乃至上班路上手上仅仅拿着的那台孤零零的手机。
他们、我们在这里吃饭、睡觉、喝酒、吹牛,他们、我们在这里唱歌、哭笑、打闹、打情、骂俏。
他们、我们在这里生着和活着。也只有努力地生着和活着,才能明白,为什么在这里生活着,魂牵梦绕。
即使,他们和我们,可能最终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真实的、具体的、孤独的、清醒的一个“我”。
“无须焦虑,认识你自己。”
“上帝视角是为了活得明白一些。”
“你我皆凡人,为什么要活得明白呢?芸芸众生,人本如此。”
“生而为人。”
“人生实苦,踏实本分就好。”
“这世上比所有人都瞧不起你的滋味还难受的,就是所有人都同情你。”
“好好活着就有意义,有意义就是好好活着。”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