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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药 香 伴 岁 月 行

2025-04-0219

中药香伴岁月行

李沛然口述劭泠整理

我,李沛然,生于1941年6月27日,俗语说“有福之人6月死,无福之人6月生”,6月太热,刚出生的小孩难耐高温,生活方面也不好料理,所以有此一说。回想我这一世,感觉还真是个辛苦八字,不过,辛苦归辛苦,细细品味,倒是苦中有得,不枉来到世间。

我家几代行医,爷爷李凤姿是石湾里方圆三十里有名的医生,有秀才底子,过去称太学生,他喜欢书法,喜欢写对联,做诗,人们都尊称他为“凤姿先生”,寿世堂药店便是我家开的。我12岁便跟着父亲在寿世堂卖药,算价,收钱,爷爷负责看病。小时候我读过私塾,也读了小学,就在石湾小学读的。石湾小学是我爷爷和泽田先生一起,倡导支持修建的,两人都出了钱,石湾里历来尊师重教。后来,我便和我的三姑妈跟着爷爷学医。从基本知识入门,先读书,后背熟为止,现在好多都还能背,印象深刻。爷爷带了六个徒弟,最厉害的是李穆文。爷爷白天看病,晚上给我们授课,学《本草必读》,学药性,方剂,脉诀,医宗金监(四十本),都是木版子书,都要背,那些书现在我都珍藏着。两年多后,爷爷生病了,他那病放到现在的话,其实并不严重,但那时没有盘尼西林,加上他还有些思想压力,没多久,爷爷死了,那是1955年。

土改时,爷爷被划成开明地主,他虽然外表看起来无所谓,但心中包袱很重。土改干部张秀诚起先不了解我爷爷,认为李凤姿是个大地主,后来交流多了,改变了看法。张秀诚家里也是大地主,大学毕业后当了土改干部。来乡里后,听群众反映,李凤姿有学问,医术高,为人好,便放心上了。有一回,他看我爷爷烟筒上写了首诗,就对我爷爷说:这首诗不错,不过如果想更好点,还要改个字。他便改了个字,的确意境大为升华。我爷爷看出来,张秀诚很有才学,两人互相欣赏,但不敢来往太多。张秀诚只是要么来找我爷爷看病,开药,两人借机说说话。寿世堂原本很大,前面是小八扇的房子,一边四扇,中间一槽门,里面是大六扇的房子,两边还有三间厢房,中间的坪非常宽。有张秀诚关照,初次土改只没收我家一头的房子,剩下药店那一头留下了。我还记得,我父亲那时悄悄把奶奶的嫁妆换成我娘的嫁妆,因为药店保留,药店里的漆具,家产都不没收,奶奶的嫁妆旧了,没收就没收,我娘的还是新的,家里感觉占了个大便宜。

没两年,复查土改,很严格了,张秀诚也调走了,我家的那栋大六扇全被没收,寿世堂只剩四分之一了。好在爷爷医德高尚,心怀仁慈,可怜的人看病抓药他都不收费,石湾里人都念他好,土改中他从来没挨过批斗,但他的心情还是开朗不起来,早早便故了。爷爷的丧事办得很热闹,他的棺材外面劈了瓷灰,把碗捶碎成粉,用生漆和了,刷上棺材。棺材很沉重,请了四班夫子抬,葬在毛易铺,很远(约三十华里),抬不起了,有人就脱掉白衣抬。

爷爷还在世时,寿世堂就成了石湾诊所,他是负责人。爷爷故了后,泽田先生出狱回到石湾里,他因为解放前当过保长甲长,所以坐了几年牢。他有四个崽,三个在长沙,一个大崽是个傻子,在家只会看牛,不会做别的。泽田先生也是有学识的人,家里以前也开过药店,在石湾里也很有名气。我父亲和我母亲商量,泽田先生出来了,吃饭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我们把他请到我家药店来?我母亲说,要得,接了他来,正好沛然还能跟他再学习一段时间。我父母和爷爷一样,心地善良,同情泽田先生,那时,家里多张嘴巴可不不是简单的事。泽田先生乐意得很,来了我家。我、学芝、毛晋贞、谢维祚还有几个人又继续跟着泽田先生学习看病用药。可惜,两年后,他也病故了。

算起来,那几年我正式“介”了两个卦。“介”卦是跟师父学徒时,徒弟要给师父举行一种仪式,等于是徒弟出师,结束学业,对师父履行的礼仪。爷爷离世时,给我“介”了卦,泽田先生离世,也我“介”了卦,他们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老师。

接着,新化县卫生协会,卫生局组织中医学业考试。那时,国家已经有意识地在培养中医药人才了,我们在诊所学习中医,也是国家下达的指标,新化县统一分配,毛易区分19个,洞里冲4个,木乡4,5个,塘石3个,毛易铺也有5个,石湾诊所有4个人,我,学芝,伦祚,毛晋贞,我们55年正式接受学习任务。到1958年下半年考试,大概三年半时间。去新化县城考试,一百多里地,得走路,走一天才能到。石湾里到毛易铺三四十里地,毛易铺到新化县城七八十里地,我们几个人,又兴奋又紧张又期待,不知自己能不能考上,考上了国家就有工作安排。

走啊,走啊,我们到了青峰。下了一道高高的坡,我眼睛尖,指着前面绿油油的稻田对学芝说,你看,那有只大雁飞不动了。学芝定睛细看,还真是。我们一下来劲了,疲累都不见了。我说,它可能受伤了,我们看清它落在哪,捉了来,可是一顿美味。学芝说,落到田里去了,禾苗很深,拦住它了。我说,莫急,等我来,我比你力气大。我脱了鞋,挽起裤腿,下到稻田里,禾苗结穗了,很好闻,没费多大劲,我便捉住了那只大雁。真是黄鼠狼思得天鹅肉吃。我们在路边寻了家饭店把大雁煮了吃了。这可是个好兆头,考试前能吃到天鹅肉,我想,我们一定都能考上。

果真,我们诊所考了3个,我,学芝,伦祚都考上了。我们那个高兴劲啊,走路都是跳的了。1958年10月份,我和学芝被分到梓龙医院上班。那时实行异地分配,边远山区缺医少药,需要支农。梓龙医院那时没分科,都是中医内科,工资九块钱一个月,虽然不高,但我心满意足。那年月,能有份工资已经是天大的造化。第一年上班,人家眼中,还是学徒,没人找我看病,医院还有好几个有资历的老医师,都只找他们看。我也不着急,不看就不看,用心跟在老医师身边,仔细看他们号脉,用药,一边上班,一边学习。说起来也是缘分,在梓龙,我认识了我老婆,她哥是滴水的支书,有魄力,有作为,在当地是厉害角子。他见我是医师,为人诚实,工作努力上进,看上了我这个地富家庭的子弟,竟同意妹妹和我交往。我呢,因为出身问题,很多方面都受过约束打击,特别是婚姻大事,那会根本不敢想,当时阶级路线相当严重,地富只可能与地富通婚,没想到他们贫下中农不嫌弃我的出身,我欣然接受了。说来惭愧,文化大革命期间梓龙批斗我阿舅,有人就拿这个说事,说他没有立场,把妹妹嫁给地富子弟。

我在梓龙只呆了一年,一年后,回了毛易医院。

毛易医院我一点都不陌生。我爷爷在世时一个月要去一趟毛易医院,给全区的医生授课,两百多人,回回是我陪他去,当保镖一样。那时候年纪小,只见台下一个个黑漆漆的脑袋都抬着,眼睛一眨不眨听爷爷讲课,心中分外自豪,希望自己长大后也能像爷爷一样,用自己所学帮助别人。在毛易上班,还是资历浅,找我看病的人仍然少,我反正不急,就当打基础,打好基础了,自然有人相信的。令我心焦的,还是我的出身,因为出身不好,组织上不敢充分信任,给予重任。可我能怎么办呢?只有认真工作,努力表现,寻求上进,证明自己不比人差。在毛易,我也只呆了一年,又调到塘石卫生所。当时并不是村村有诊所,诊所都归国家统一规划,再调派工作人员。没想,我到塘石后当上了所长。那会,爱国卫生运动开展得为热,上面要来检查了,我就赶紧喊人,把医生还有大队干部全喊了来,男人舞着竹扫把扫了粗的,女人跟在后面又扫一遍,连污水沟都不放过,到处干净,整洁,跟新的一样。几次下来,我给卫生协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说,咦,这个年轻人不错,很机灵,又能干,应该挑挑担子。这样,我就当了所长。当上所长,我心里明白得很,我年轻,没有两把招数是服不了人的,只有练好医术才是硬本事。我没忘虚心向所里的前辈学习专业知识,偶尔老医生诊病时,我也结合病情在旁边提点建议,十分注意分寸,所里有名老医生,见我诊病治病还有一套,便向病人推介我,这个李沛然医生,别看他年轻,却习了多年医书,有知识,有水平,你们有事,尽管可以找他,不会比我差。多谢老医生的宣扬,渐渐真有人找我看病了,虽然不多,对我而言,却是良好的开端。医好一些人后,我的信心也倍增。

在塘石干了一年,我又调到岩口管理青年卫生所。青年卫生所是新建的,顾名思义,都是年青人,五男一女,六名年青人负责岩口的医疗卫生工作,主要是看病、预防、爱国卫生运动,消灭苍蝇,老鼠,麻雀。年青人在一起,没那么多规矩了,共同语言也多些,我们相处融洽,都肯干,年终评了先进单位,工资涨到12块钱一个月。

我在岩口也只呆了一年,又到炉埠诊所负责。炉埠诊所在河边,总共六七个人,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医生叫李庭芝,他崽和儿媳都在诊所上班。李庭芝本也是毛易铺的大地主,也有个崽当过甲长保长,但他群众关系好,不自大,谦虚谨慎,以前只是药剂员,五六十岁时才当医生,可群众都信服他,找他看病的人很多,常让人搞手脚不赢。我向他取经。他告诉我经验都是积累的。他当药剂员时爱学好问,为人又和善,卖药时经常问人家,你哪里不舒服,哪里痛啊?上次你抓的药吃了好些吗?人家回答,他便留心记住,什么病用什么药,反复琢磨,有没有效果,效果好在哪,无效又是什么原因……久而久之,经验越来越丰富了,成了远近闻名的医生。李庭芝医生不保守,乐意教我,我学习很用心,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如果外出有事,便让我代为看病。

在炉埠,还出了个笑话,又有意思呢又让人愧疚,几十年过去,我还念念不忘。什么笑话呢?是个做贼的笑话。我们不是住在河边嘛,樟树底下好多人喜欢捕鱼。有一回,我与李庭芝的崽李方毓去河边玩,看到河水分了几条槽子,水流下方堵了四条小船。船斜斜地摆在水上,船头凹进水下,水往船里直涌。我们走近一看,啊呀!白花花的白线子鱼也随水往船里翻,船都快满了,几条船都是,看着真逗人爱。李方毓忙说,走,趁着没人守,我们去把那些鱼都扫了,起码几十斤。我有些犹豫,人家辛辛苦苦堵的鱼,我们去扫了,就是做贼,我心里有些过不去,可又架不住那些鱼在船里密密麻麻,蚂蚁一样,我们的三餐,清汤寡水,难得见到荤腥,说我不馋,也是假的。我悄悄咽了口水,说好。两人跑回诊所拿了袋子,把四条船上的鱼全扫了。我们又喜又怕。正当我们要走时,对岸来人了,架着小船大喊,哪个在偷鱼!我和李方毓吓得命都不要了,赶紧背起袋子扯起腿巴子往回跑。李方毓是近视,又背着袋大的,没跑几步,摔倒在地,袋子摔坏了,鱼也摔出四五斤,我们哪还敢拣,只顾跑路。晚上我们敞开肚皮吃鱼,肚子胀得比鼓还圆。第二天早晨,我们还没起床,樟树下就来人了。竟是李方毓的亲戚,喊李庭芝做姑爷,给李庭芝送了些鱼虾来。那人说,姑爷,昨天我们的鱼都被偷了,要不会给您多拿点的,这不,只拿这么一点来了。我们听了又想笑,又不敢笑。

在炉埠,我帮我老婆争取到了去冷水江卫校读书的机会,那会还不是老婆,是对象,我们交往几年了,但还没结婚。她学西医,只读了一年,冷水江卫校便解散了。62年,我们结婚,住在寿世堂外面槽门口的两间小屋里。

一年后,托山兴建卫生院,我回了托山。政府选了青龙桥茶亭子那关牛的房子从头开始修建卫生院,关牛的房子宽敞。卫生院有二十来个人,规模相对齐全点了,有中药房,西药房,注射室。在卫生院上班当然好,但我却主动向上级申请调回石湾里诊所。为什么呢?我家里很困难,父亲49岁便亡故了,那年我才21岁,弟妹都没成年,我还没生孩子,家里就八九个人了,担子都压在我身上,我调回石湾里就有时间打家里的招呼,照顾家里;再有,我也想为家乡出点力,身为医生,我应该多为老百姓做点好事,做点实事,爷爷就是这样的,我要向爷爷学习,要为家乡尽义务,这是家传,也是祖父的遗愿。我想,回石湾里,对我只有好处,爷爷已经打下良好基础,我和乡亲们之间的感情容易培养,只要我尽力而为,一定能干出番名堂来。

这么想着,我回了石湾里,1963年当上石湾诊所所长,管理6,7个人。回到石湾里,我真真正正回了家,如鱼得水。石湾里人都相信我得了爷爷的真传,谁都来找我看病,我也潜心钻研,医术日日精进,人们口口相传,无不夸赞我医术高超精湛,我的名声远远传了开去,周围几十里地的人都找上门来了,不知什么时候起,大家都叫我“沛医生”了。

咸宜有个细伢子,发高烧,抽风,还胡言乱语。家里人没办法,按民间传统,给他爆灯火。什么叫爆灯火呢?就是照个桐油灯,搓根棉絮,浇桐油点了,爆得喳喳响,爆豆子一样。爆了灯火他也没好转,抽了半个多钟头风。家人叫了我去看,我一看,是热郁中风,西医讲是脑膜炎。找准病因,我不慌不忙给他打针,退热,消炎,又开中药。那时已经有青霉素了。第二天本来好点了的,突然又意识模糊了,我也不怕,继续用药,换了方子,前前后后去他家十多天,终于好了,没有留下一点后遗症。

有一天,我在渣渡吴家院子给人看病,听说村里有个才三岁的小孩子,恶心呕吐,泻肚子三天,不行了,被他爹娘装进盒子里了,只等咽气就埋了。我一听,便往他家去,一条人命啊。我到他家一看,孩子是严重的失水性休克,眼窝子都凹进去了,手脚也不动了,脉也摸不到了。我用听诊器一听,还有微弱的心跳,还没死落脚。我想得补水,帮他输液。可怎么输得进呢?那时,吊针都打得少,加之孩子虚脱了,血管又不现,没得打手了,我就抽了500毫升盐水从他大腿打进去,就打在皮下,皮下吸收,双腿都打了,肿得像个包子,吸收也很快,一下就平了。我们在托山,打不到针的细伢子,都皮下注射,这样的,我少说打了几十个了。我又磨了参他吃。过一会,他眼皮动了动。我想,能活了。我又听他心脏,心跳加快了,脉也摸得到了。他爹娘把他从盒子里搬出来,放门板上躺着,四五月份的天,热火。他吃了两只洋参,还吃了几副中药,慢慢爬得起了。那天下午我要走时,吴家院子又来一个,也是放肆泻肚的几个月大的伢子,我也帮他打盐水,吃西洋参,开中药,那个孩子不是太严重,见效很快。我一天治好两个孩子,他们的父母都哭起来了,我无比开心,治病救人的快乐是无法形容的。

渣渡还有个13岁的妹子,发烧咳嗽,在矿务局职工医院住院,照了片,说是肺结核,治了两个星期没有好转,她奶奶寻到石湾里喊我。我去了,给她量体温,39度多,咳嗽却不厉害。我想,这不像肺结核,结核一般是低烧,子午热,子时午时发烧,手心烦热,这妹子高热,又是持续性的。我对她奶奶说,矿务局的诊断应该错了,不是结核,可能是个瘟病,西医讲的伤寒。奶奶一听,急了,沛医生,那要麻烦你对症下药才行,不能越治越反啊。妹子不是奶奶的亲孙女,她爹走得早,娘也改嫁了,奶奶没生过孩子,便收养了她,当宝一样看重。我说,莫急,找出原因就好办。妹子口干,喉咙痛,精神虚弱,不爱讲话。我去前带了犀角,犀角贵,对高热很有效。我先磨犀角她喝,确实灵,2个钟头就退烧了,还出了汗,只有38度多了。我信心来了,没给她打针,就当伤寒开中药治。我去那给她看了3次,从石湾里走到渣渡十里路,再远我都得去啊。我第二次去她能起床了,也不烧了,效果蛮好。第3次去,基本上正常了。我感慨多多,当医生一定要把诊断弄明白,才不会耽误病情。最后,奶奶煮了二十个鸡蛋,临走,硬要给我兜上。我不要。她霸蛮往我袋子里塞。我又拿出来放地上。老人做死地追。我没办法,只好接了。她还打了二十块钱的包封感谢我。在那时,钱很多了。我推辞不掉,收下了,一边走,一边开心地剥鸡蛋吃,一连吃了八个,再也吃不下了。

我就这么一下子跑到这出诊,一下子又跑到那,经常一跑就是大天光。有一回,下了大雪,厚厚地铺在地上,一踩,脚后跟都陷进去了。韮菜坳上有个小孩夜里发高烧,半夜2点,他爹找了支书来喊我。我不在家,在外面出诊。我们支书不信,以为我老婆骗人。支书嘭嘭拍门,对我老婆说,我来看看哒,他到底在没在家。我老婆说,半夜三更的,冻死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开门不方便。支书拿个电光,把窗子打开往屋里瞅,那不是他的鞋子吗?他不在家,不是你另外还有一个吧。支书爱讲笑话。我老婆说,鞋子他有几双在这,但他真的今天夜里跑了几个地方了,这会,说不准在XX家呢,你们去那找他吧。支书他们真来找我,我们在路上会脱了。他们又跑到我家来。我恰好回来,在烫脚。我二话没说,穿上套鞋,又去了。半夜结了冰,千丘田那个上面又陡又滑,我在套鞋外綯上稻草,扯着路边的树,摔了一跤又一跤,才爬上去。那孩子只发高烧,没抽风,病情还算轻微,我中西医一起用药,便治好了。

我在石湾里,治好的病太多了,很多我都不记清了,有一件事却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至今忘不了。有个叫李福田的妹子,被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后来结婚成家,还把我请去坐上头喝喜酒,现在还在世,去年来找我看病,还沛然哥哥,沛然哥哥地叫。那会,她因为肾病,在涟源人民医院住了好长时间的院,没效果,就快断气了,医院要她家结帐出院。她爹叫李传杰,在医院里嚷,这我还有钱数,你们把我崽烫成这样,我不找你们麻烦都算好的了。李福田病情重,护士灌了热水袋敷到她后背加温,她没知觉,烫得痛也不知,护士又没责任心,没给她看,便烫伤了,热水袋什么形状,她的背上也现个什么形状出来。李传杰不同意带她回家,说是医院害她的病恶化了,不然,她不会死。她娘赶到医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我崽要回去的,死也要死在家里。她坚持把李福田弄回家。回到家,她叔叔看了一眼,说没办法了,别拖了,早点抬到山上埋了。她娘不同意,我崽还有气,我要去喊沛医生来,看还有没有救。

我去了后,见她神智昏迷,话也不会讲,跟死了一样。这要怎么医呢?我想,先给她针灸,放血,试试她的反应。试了后,什么反应都没有。我的心直往下沉,这可麻烦了。我又想,她这是典型的阳气衰竭,便把她放火上炕着,加温。慢慢地,她竟然动了动。我大喜,有希望了。不一会,她开始乱说乱讲,还唱歌,哆呢咪发嗦,哆呢咪发嗦。我给她开了中药,可当归,肉桂,附块我们诊所没有药,每月才那么一点,早用完了。李传杰跑到涟源,才抓到两副药,喂她吃下,吃着吃着清白些了,不乱讲了。李传杰又到涟源抓了五副药,三天后她完全清醒,歌也没唱了,还能吃点饭了。我对李传杰说,杰叔,有救了,你可要下定决心,帮她治到底。李传杰为难地说,老侄,不瞒你说,为给她治病,家里钱都花光了,没有钱,怎么治。我听了,从兜里摸了五块钱给他说,别的先莫管,抓了药再说。后来,我又拿了十块钱支持,李传杰感激不尽。我守了李福田三天,一直把她放火上炕着,她大幅度的阳虚,怕冷。她人清白了后,眼睛却看不见了。李传杰说,害死了,早晓得她会瞎还不如不诊。我安慰他也安慰自己说,这是暂时的,阳气上来后,会复明的。她娘也说,我崽多亏沛医生,命都救活了,还怕眼睛恢复不了。我稳定心神,继续用药。

第二天,她的眼睛便看得清了。这下,我放心了。我又在我们诊所帮她挂钩,赊药,二十多天后,竟逐渐好了。她家里欢喜得不得了,制了匾送到诊所,噼哩啪啦放鞭炮,还送了张奖状,上面写着:感谢李沛然医生,妙手回春之华佗医术,治病救人的白求恩精神。我也难掩宽慰之情,不光用医术救了一条命,还给她资助了钱,做了好事。李传杰用红纸写了十几张感谢信,诊所门口贴了一张,附近村子都贴了,还去涟源人民医院贴了两三张,又找了伍歧山院长,振振有词,我崽在你们这住院,差点把命都送掉了,你们要好好教育护士,我是欠了你们医院的钱,但讲明的,我是没得拿的了,想想你们给我崽造成的挫折与伤害,我就有火,还想要我拿钱,莫想!后来,他真的就没给了,医院也没来要了。伍歧山夸赞我,中医的治疗方法很对头,她是肾病综合症,后面变异百出,中医的观点来讲是肾虚,水虚不能治火。用中药温肾补阳,散淤,见效显著。

行医的同时,我从没丢下过我的家人。我有六姊妹,我是老大,父亲故得早,我要代他撑起整个家庭。小时候,弟妹不懂事,经常吵架,我娘奈何不了,硬要等我回家开家庭会,解决问题。我不管多晚回到家,哪怕是半夜了,都会把大家喊起来讨论,谁做得不对,该怎样处理,把事情说清楚,什么埋怨都没有了,家里总是团结友爱。我的十二公公叙差,住在我家隔壁,见得多,常跟人夸我,不光自己努力,家里也打理得和和气气,没红过脸,有什么事互相商量研究,心平气和解决问题。一大家子的呷穿用我要打点,田土我也要带着弟妹作,还有他们的出路我也要考虑,我不敢放松半分。我家老二读书不多,我支持他学了三年木匠,有了手艺,吃饭不愁了。老满跟我学中医,也还不错。结婚后我没分家,我不能把弟妹丢开,不能去过我的小日子,这是我的一份责任。等他们长大结婚了,才分家的。我老婆付出了很多,我常年在外,家里全靠她。石湾里人都夸我们家庭和睦,我是石湾里的榜样,大家都要向我学习。大家也一直没忘记我爷爷,前阵石湾里要建村史馆,村里来我家,让我提供爷爷的一些资料,做为典范教育大家。我崽李实编了本小册子,记录了我爷爷的生平,爷爷的画像温和亲切,看着他,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我希望他的品格能在我家代代传下去,指引我们的子孙后代。

不管大家的赞扬多大多高,我的心里始终很清醒,时刻记得自己的出身,小心翼翼做事为人。有一件事,我却勇敢地向当时的支书吴谋仲提出了不同意见,纠正了他的错误判断,挽救了当事人的荣誉。那年,石湾二队丢了四担谷,村里怀疑是赵小圃偷的,架势要牵了他去批斗。我正好在吴支书家给他老婆看病,听得人议论纷纷。我了解小圃,他爹虽是个大地主,但人不坏,小圃也不是做贼的人,我有心帮小圃说几句话,可又担心惹一身祸,自己爷爷都是地主,还管闲事,可要不说,小圃便会被冤枉,不但白白挨斗,还会被扣上小偷的帽子,一世都抬不起头来。犹豫再三,我鼓起勇气对吴支书说,吴支书,小圃不是这样的人,他不可能偷谷。吴支书说,应该就是他,他狡猾,诡计多。我说,不会的,他本性不坏,平时也没有偷鸡摸狗的行为,觉悟没这么低,家里的日子也不是太艰难困苦,没到偷谷的地步。吴支书说,群众都这么反映,都说是他。我说,小圃又不是二队的,他怎么去二队偷谷,偷的人应该就是他们本队的,您可要慎重,斗错人了不好收场的。吴支书想了想,说也是,是得搞清楚,不能斗错人。他老婆也帮着说话,沛医生讲得有理,如果他没偷,你霸蛮搞个贼帽子他戴,人家不服气的,不管他是什么人,是不是地主,你都得让事实说话,才能服人。吴支书没做声了。没一会,又有好几个群众来他家举报,说柳禄根有重大嫌疑。吴支书不信,柳禄根是贫下中农,住得离队部又远,怎么能偷了四担谷去呢?我说,想做贼了还不容易,喊几个人,一二三四就担走了。吴支书就带了人去柳禄根家搜,没费多大功夫,真搜出四担谷来。吴支书很是感谢我的提醒,让他避免犯错。

小圃一家更是,只要我出诊从他家路过,他老婆总会煮几个鸡蛋给我,要么四个,要么六个,以示报答。

这事让我想了很多,我其实和小圃一样,出身就是压在我们身上的一座山。我想起有一天,我崽李实蔫菜叶般从学校回来,委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圈,同学骂他是地主崽子,我除了安慰,无力为他解决什么。还有,在单位不论我干出多大成绩,上级对我都是含糊的,模棱两可的,其中的不言而喻我深深懂得。我改变不了自己的出身,可我每天都在用行动证明自己啊。我们这种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放下心上的石头,和每个普通人一样,堂堂正正做人呢?每天,我都在盼望。

春天不知不觉来了。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取消阶级斗争,实行改革开放,变化慢慢来了。1981年,组织上又把我调回托山卫生院。而是更为重视我的医疗水平,一些重大的防疫事件都派我参加,城山出现火老倌(瘟疫),痢疾疫情,关系到群众的生死存亡,卫生院派我为首,带领大家抗疫。我运用所学,还有积累的医疗经验,调配汤药,疫情受到控制。我的工作能力,工作态度,领导看在眼里。有一天,领导突然找我谈话,说要我努力向党组织靠拢,争取早日加入中国共产党。那一刻,我懵了,我这样的地主后代还能入党?这是我日思夜想却又遥不可及的心愿,真的能实现了吗?我不敢相信。领导肯定地点头,只要你继续发扬,不但能入党,还将有更重要的岗位等着你。我心里那个高兴哟,真的说不出来。谈话之后没多久,我就受到提拔,成了托山卫生院的副院长。

不到一年,上面又调我到梓龙任卫生院副院长。在梓龙,我实现了我的人生理想,1982年8月28日,我光荣地入党了!这一天,我永远都不可能忘记,我感觉,我的腰板挺起来了!我想,我爷爷,我父亲在天有灵,也能舒口气了。

几个月后,卫生局喻局长找我谈话,要调我到同兴卫生院当院长。同兴是新划分的乡,辖十多个村,一万五六千人。万事开头难。卫生院要从零起蒂,房子都要新建。喻局长说,李沛然,局里看中你了,你能吃苦,能战斗,开毛荒非你莫属。我思考了好一会,说,新单位我倒是不怕,也不是我不想去,可家里真的困难大,一家子八九个人呷茶饭,我调同兴,离家太远了,从冷水江回托山,交通不方便,我不能把家里都扔了啊。喻局长说,也是,可组织上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困难可以克服的。我说,多谢领导关心,人不干番事业不行,我也想拼一拼,如果组织上能帮我家解决户口,我就去。喻局长想了想说,要得,我来想办法帮你们落户到集中,分田土,转吃统销粮。我一听,户口能解决,一大家子不愁吃饭,便爽快同意了。喻局长又主动说,如果这几年有人亡故的话,给你顶个指标。我听了真是喜出望外。这是卫生院的老传统,能补员,假如有人退休或亡故,可以顶职。组织这么照顾我,我还有什么高低讲呢?只有卯足劲,往前冲。我老婆后来就是顶了职,进了卫生系统。

还没等到集中的通知,卫生局便想法帮我家解决了户口,我能带着全家搬到冷水江去了。说实话,要把家从石湾里连根迁走,我真舍不得,但为了工作,只能狠下心来。临走,我把乡亲们欠我的医药费全免了。欠钱的人,都是可怜的人,所有的欠帐,几块,几十块加起来足有几千块,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出诊,背的药都要先用自己的钱从药房领出来的,所以,他们欠药费,亏的都是我。我老婆也大方,同意我的决定。此举一出,大家感谢万分。

我老婆从前是石湾里的赤脚医生,在村里负责接生。国家意识到农村的那批老接生员手法落后,在每个村选拔人才去卫生院接受培训,学习新知识,新技能,石湾村派的是我老婆。她先在托山卫生院培训了一段时间,又去妇幼保健院学习了一个月,妇幼保健院的张双玉医生很欣赏她,说她话少,手上的活却比谁都做得好,便推荐她去人民医院进修了半年。学成回村后,村里的女人全都到大队生产了。我老弟嫂怀的横胎,她都检查出来了。张双玉夸她,心细又认真,又教她把胎在肚子里倒转的方法。她按张双玉教的手法,还真把老弟嫂的胎儿倒过来了,又用洗澡布把她的肚子捆紧,使胎儿的脑袋不再上去,老弟嫂顺利生产。我们从村里走的前晚,她连着接了三个生。李一红的爷爷笑眯眯对她说,红英妹子,你真是脑壳煮得芋头熟,都要走了,还一夜连接三个,还都是崽。我老婆开心得哈哈大笑。

没了后顾之忧,我一心扑在了工作上。

新建卫生院,白手起家,谈何容易。我不信邪,路都是走出来的,要做就要做好,不能辜负组织对我的信任。

乡政府临时把卫生院安在农科所,农科所二楼是学校,一楼都只有一头是卫生院,那么几间房,怎么开展工作?我向乡政府打了两个报告,力陈卫生院的实际困难与诉求。乡政府同意了我的要求,把学校搬走了,整栋楼都交给卫生院过渡使用。有了房子,里面空空荡荡也不像话,我又打起乡政府那些旧桌子凳子的主意。乡政府的新办公楼建好了,老办公楼会议室里的桌凳都没用了,我便带了张永忠等人去搬。有个乡干部拦住我们,干什么?这是乡政府的资产,谁让你们来的?我不怕,理直气壮说,你去找黄冬梅书记,看我搬错没有。黄冬梅是同兴乡党委书记。那人真牵着我去见黄书记。黄书记说,是我同意的,乡政府要换新的桌凳,这些都送给卫生院,还能派上用场,不会浪费。那人没说什么了。我们搬了二三十条凳子,长长的,能坐几个人的那种,还有五六张桌子,也在卫生院布置了一间会议室。

认识黄书记后,她老开我玩笑,说我是个钻子,总找她要东西,要钱。钻子就钻子吧,我不在意,没有物和钱,怎么能建好新的卫生院?我厚着脸皮,一趟又一趟找她,她为人真诚,想尽办法为我们协调解决难题。

建医院,先要征地。我们征的地大都是白杨三队的,大多数人都通情达理,但有一天来了个白杨二队的人,在卫生院大吵大闹,说我们把他的土地量少面积了。我说不可能,量地时卫生院有两三个人,村干部也有两三个人在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怎么会量少了。他横蛮,你们故意的,欺负老实人。我说,我们无冤无仇,这又是公家的事,不是我私人的事,我欺负你做什么。负责基建的张永忠来了,向他解释,大家都是这么量的,没人多,没人少。那人不听,痰喷水溅骂。张永忠年轻,性子爆,也火了,鼓起眼珠,挽起袖子就要和他打架。那人也做势要动手。我赶紧拉住,打架解决不了问题,走,找黄书记去,让她评评理。几个人一起找到黄冬梅,把情况说了一遍。黄冬梅批评那人,土地是好多就是好多,不要总想着占公家便宜。挨了批评,那人面子不好受,态度也缓和了,说,还有一块土地没量。我说,以前你没说那块地是你的,不能怪我们。他承认自己错了。卫生院马上补了他二十块钱。其实是桩小事,但如果不冷静处理,难免生出祸端。

卫生院的新房子由乡里建筑队建好了。我们从农科所搬了进去。十来个人,守着简单的中药房,西药房,防保所,财务科。我从普通医生到院长,看起来是高升了,其实压力更大。我的脑袋没有一刻停止过思考,怎样才能提升卫生院的医疗水平,造福当地群众?那就得健全规模,更新设备,培养优秀的医务人员。性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对自己说,慢慢来,看一步走一步,先从完善医疗设备入手。医疗设备不要自己花钱,是国家投资,卫生局适当调整,我绞尽脑汁,搞好和娄底地区专管医疗设备的人的关系,来了设备,他就偷偷通知我。得到消息,我马上带着业务科长一趟趟去娄底,去长沙,争取设备。在我们的努力下,卫生院相继增添了十多台设备,手术室,X光机,显微镜,心电图机都齐了。有了设备,还要人手,医院逐渐增加到了三四十个人,最多时有五十人。

我很注重人才引进。辜大为开始在矿山乡上班,他爹来找我,说想调到同兴来。我想医院正好要人,便同意了。他来了医院后,积极肯干,谦虚好学,很对我脾气。我一手一摸带他,又介绍他入党。不过,他入党起了些波浪。组织上调查出来他爷爷有重大历史问题,曾在国民党部队有官衔。我帮他一次又一次向组织申诉,爷爷是爷爷,他是他,不能再让出身问题阻碍优秀的同志求上进,谋发展。那时,政治风向已有所改善,在我的不懈奔波下,他终于入了党。有能力的人,就要挑重担。我先后推荐他担任过防保所长,副院长,我退休后,他接了我的班,当了同兴卫生院的院长。

当院长比给人看病复杂得多,各方面都要平衡,要周全考虑,来不得半点马虎。在我的带领下,同事们齐心协力,各尽所能,严格遵守组织纪律,大力提升医疗技术,改进服务态度,增强责任心,我在任二十一年,医院从未出过医疗事故,也没闹过纠纷。卫生系统每年对全市十多家卫生院考核两次,我们几乎回回稳居前三名。

十个人的单位,扩展到四五十个人,每人工资要三四十块钱一个月,我们又是自负盈亏的经营方式,养活那么多人,够让人头痛。怎样才能让大家不饿肚子呢?我吃饭想,睡觉也想,终于想出点门道来。我想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大合龙,吃大锅饭,要打破惯例,调动职工的积极性。我想起在石湾诊所的那些年,我们大家一条心,不把诊所办得有模有样嘛。同兴卫生院在下面村里也有好几个医疗点,只是职工都只想往医院挤,不想去蹲点。我得盘活这些棋。我召开全院大会,提出人员自由组合,承包医疗点的方案。医院制定出具体规则,每个医疗点都规定任务,基本工资,完不成任务扣工资,完成任务发奖金。“承包”二字在当年好比打雷,在同事们头顶响起。大家都觉得又新鲜又怀疑,不敢贸然决定,可听说干得好还能有奖金,眼睛发光了。胆子大的便你约我,我约他,两个医生,两个药剂员加上护士,五六个人定了一个点。有人带头,余下的好办了,不到一星期,几个点都有了眉目。可我的难题又来了。竟剩下两个人没人要。他俩平时爱偷懒,服务态度也不大好,觉悟比较低,他们僵在那,又尴尬又难受,任人笑话。我虽然也恼他们不争气,但他们还是医院的一员,我得帮帮他们。我找了两家人少的医疗点做工作,要大家发扬互帮互助的精神,接收他们,大家都是同事,关键时刻要扶他们一把;又教育那两个剩下的人,要端正态度,虚心学习同事身上的优良品质,改变大家对自己的看法。经过我开导解释,人员都妥善安排了。医疗点一个个正式开业。走上正轨后,我仍不放心,隔不了几天便下去看,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他们,就这样,各个医疗点办得有声有色,不光解决大家的工资,也为地方的医疗卫生事业做出了应有的贡献。卫生系统对卫生院的改革有过很多摸索,都没成功,我的模式让他们很感兴趣,迅速推广到全市,各卫生院都参照我们的方法来实行,井井有条。

我们的成绩得到上级的大力称赞,但也有人捅了漏子。医院有位工作人员私心杂念重,利用工作便利,在药材公司开了假发票到他老婆所在的诊所报销了。这事被人发现,向我汇报。我吃了一惊,咦,他平时表现很突出,怎么会背着我做这种坏事呢,真是愚蠢,这不但害了自己,也会害了他老婆啊。我喊了他来一顿臭骂。他还不承认。我说,你这行为,更过分,敢做不敢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瞒得住吗。他才不再抵赖,说,真是鬼摸了脑壳,现在后悔来不赢了。我说,这是犯罪,是血的教训,你赶快把钱退出来,认个错,看上面能不能不追究。他听了我的。但还是有人去卫生局告他的状。卫生局派会计来查帐,要送他去坐牢。我帮他讲好话求情,他是思想意识差了,但是初犯,钱又退了,给他一次改正的机会,别一次就把人打死了,每个人都难免犯错,他今后的路还长,就原谅他一回吧。最后,卫生局听了我的建议,只处分了他。

在同兴卫生院,我每天都忙得团团转,但从没放下我的老本行――治病救人。经常有岩口,渣渡,托山甚至涟源的病人慕名而来找我看病,不管多忙,我都会挤出时间接待他们。龙潭的龙会姣,得了肾病,转到长沙湘雅附一,病情恶化,成了尿毒症,附一也无药可救,只好回家等死。他亲戚知道我,便来找我。我跟着他去了她家。龙会姣遍身水肿,手脚都圆溜溜的,家里的凳子都坐不进去了,她老公特意做了把很宽的椅子给她坐。她脸色寡白,非常怕冷,家里烧了炉大火,火上安了炕桌,炕桌上垫了厚厚的棉被,她便缩在上面烤火,还冻得直发抖。我看了她后,对她老公说,她这病,太重了,我也没把握。她老公说,沛医生,我晓得,家里连寿衣,棺材都给她准备好了,但还是想请你开几副药试试,万一有点希望呢。我说,既然这样,我先给她开三副药,好丑看这三副药。我再三斟酌,开了温中散寒,化淤通窍的药,加上肉桂,附块,她有胃病,又加了调胃的药。过了三天,她老公来同兴找我,说好点了,没那么怕冷了,还能吃点东西了,脚手的肿也消了些,腰痛也好些了。我听了很高兴,说不定还能起死回生。我又去看她,开药,以原药为主,效不更方。治了三个来月,吃了八十多副中药后,奇迹出现了,她真的好了。好多人都不相信,只等进棺材的人又能出门了,真是神了。神不神的,我不在意,但没有荒废所学知识,挽救一条人命,让我很有成就感。

院长难当,我虽做了不少实事,也得罪过不少人。卫生局有位副局长,平时我们还走得近,后来她想调两个人进卫生院。我没同意。我说局长,他们是防预专干,不会看病打针,而我这搞承包,工资都得靠自己赚,医疗点没人愿意要他们的。副局长说,你不扩点吗?我说,怎么扩,哪来钱扩?她知道我在委婉地拒绝,便说算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得罪副局长的后果,可不能不顶住,我不能把包袱甩给同事们。从那以后,副局长对我的态度完全变了,每回来医院检查,使劲挑刺。我也不怕,你挑刺,我就做得更好一点,让你挑不出刺,还有,我是快要退休的人了,等我退休了,你上哪挑我刺去。

时间过得飞快,眨下眼,到了1999年,我退休了。退休之后,我的生活也很充实,开了间诊所,又回到了单纯给人看病的日子,每个月逢五逢十回石湾里坐诊,家乡的人们信赖我。我有二崽三女,子女都还优秀,从小就自觉,我天天在外忙,没给他们多少具体引导,但也许是我用行动为他们指引了方向。不知不觉,我八十一了,有脑梗、心梗,做过双膝关节置换手术,一身病痛,有些病痛和年轻时的辛劳分不开,但我不后悔,觉得非常值,我赶上了这个好时代。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真正懂得如今的好,不管是农村的老人,还是城里的退休工人,哪个不说现在生活好。这两天,我把自己的一生细细梳理了一遍,从前的岁月远了、淡了,却真实地存在过,这辈子,我都没离开过中医、中药,它伴随我一生,给了我安定的生活,也给了我成长的机会,我想,我对得起爷爷的谆谆教导,也没辜负党的期望与考验,我知足。

作者简介:劭泠,娄底市作协会员,已出版散文集《37ºc的温暖》,2017年尝试小说创作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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