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府 | 大同的旺火

对于外地人尤其是南方人来说，“旺火”这个词听起来也许是相当陌生的。但是，若是在大同，说起旺火来那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什么是旺火呢？说得简单点儿，就是用煤（大同人叫做炭）块垒成一座空心塔，然后点着了，这就是旺火。当然，实际操作起来可能就不那么简单了，你想，天然的煤炭圆不圆、方不方，都是不规则形状的，要把它们垒成一座结实坚固而又美观大方、易于点燃且又节约材料的宝塔，也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更何况有时有的人要摆阔气，还要垒得又高又大，真得象一座佛塔似的，那就更不容易了。于是，象其它各种技术一样，垒旺火也有高手、专家，近年来，有些人还成了垒旺火的专业户——专业负责承揽垒旺火的业务。想找这些专业户也并不难，如果你在大同或者附近的县城街道上走着，常常会看见有的商家门前耸立着几座一两房高的黑塔——旺火，这就一定是垒旺火专业户了。门前的这几座旺火，既是他们的样品，也是他们的广告和标志。甭说，专业户就是专业户，人家垒的旺火确实与众不同，不但雄伟气派，而且挺拔美观，坚固更不必说，你想，大同这地方号称“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冬天尤其是临近春节前后，那风更是嚣张得很哩，但这些旺火无不是稳如泰山。更为难得的是专业户垒出的旺火并不是象业余人士的“作品”那样呆头呆脑，千篇一律，而是具有不同的风格，或者威武粗犷，或者清秀俊俏，可以满足不同层次用户的不同要求。不过，这说的还是前一阵子的话，近来听说大同市出台了一项新规定：禁止原煤旺火。这一下，那些专业户的生意无疑是要受到影响了，也许他们此刻正在琢磨或者已经着手进行非原煤（比如蜂窝煤什么的）旺火的垒制了。

说到这里，有一点简单道理其实已经不言自明了：就是旺火为什么会出现在大同，兴盛在大同、流传在大同呢，显然这和大同是“煤海”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正因为大同是煤海，所以，大同人喜欢点旺火；正因为大同是煤海，所以，大同人点得起旺火；也正因为大同是煤海，大同人会垒旺火。要是真得视煤为“乌金”的地方，想必是不会有人奢侈到要垒一座“金”塔，再放把火点燃它地步。再说，视煤为乌金的地方的人们，也许建一座铁塔、石塔、砖塔、木塔都不难，但要他们建这么一座煤塔，恐怕真是难于上青天的。这话可不是虚言，“事非经过不知难”，任何亲自动手试着垒过旺火的人都会知道，要用一大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原煤垒起一座高塔，其难度也真比造通天塔小不了多少。其实，行家要垒一座旺火也不容易，我曾不止一次地观看他们的劳动表演，原来，他们也需要花很大的精力选料，再花很大的功夫修整材料，于是，选中的煤块都是差不多大的“体形”，而且，至少上下两面是两个平行的水平面……

说了半天，什么情况下才要用到旺火呢？一般来说，当然是喜庆的日子，如结婚贺喜的日子、商家开业的日子、举行大型纪念性庆典的日子，还有就是重要的节日，尤其是春节。过去，有能力的人家过年的时候都要点一座旺火，按大同当地人的叫法是“拢”。有钱的人家、喜欢排场的人家“拢”大的，小户人家、勤俭的人家“拢”小的，只有最穷困最寒酸的人家才把这一项免了。院子大的人，旺火拢在自家院子当中；院子小的人，旺火拢在院子门口；如今绝大多数的人都住了楼房了，则拢旺火的位置就没准地方了。旺火一般总是在晚上才点着的，你想，青天白日大太阳高照着，点上一堆火有什么意思！到了晚上则不同了，太阳落山了，月亮光又太可怜，气温骤降下十多度，人家要想在户外活动，那怎么成？可是拢上一个旺火则全然不同了，熊熊燃烧的旺火在西北风里越着越旺，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一个琳珑剔透的“火笼”，不住地散发着光和热，让人看见了不由得就热血沸腾，激动难抑。孩子们不由得要围着旺火跑啊跳啊，唱呀笑呀，老人们虽然背抄着手眯着眼静静地看着，什么也不说，但是，内心也是心潮澎湃，此刻，他们也许在回忆着自己的童年往事，也许在憧憬着更加美好的未来，也许，他们根本什么也没想，就象书里写得那样，他们只是陶醉在这种欢快热烈的气氛之中了。旺火能给人以光，给人以热，能让人激动，能让人兴奋，能唤起人的昂扬向上的精神和情绪，能营造出一种热烈的气氛、热闹的场面。旺火，它不正是日子兴旺、生活红火的象征吗？拢起一座旺火，就树起了一座生活的目标；点燃一座旺火，就点燃了迈向美好明天的希望之火。原来，这旺火中寄托着大同人民对未来的美好祝愿和殷切向往。这正是笼旺火这一民俗在大同地区长盛不衰的根本原因所在。

不过，如果要追根究底，从起源上来说，问题还要复杂一些，拢旺火的民俗一定与远古时代的火崇拜观念有关。在茹毛饮血的远古时代，火在人们心目中不但是神秘的，而且是神圣的，点上一堆熊熊的大火，浓浓的烈焰真冲云霄，这不是一种人与天的联络与勾通方式吗？燃柴祭天、烧香祭神之类做法与此出于同一动机和目的。在先民的内心世界里，熊熊烈火在驱散严寒与黑暗的同时，也驱散了了妖魔、邪祟以及一切晦气的不祥的东西。直至今日，有的人还常常要围着燃着的旺火跑三圈或者七圈，有的人则更复杂一些，在跑够三圈或七圈后，还要倒着跑同样的圈数。那些身着鲜艳的羽绒服、脚踏新潮旅游鞋的青年围着旺火又跑又跳又唱又叫的，他们大概根本不知道他们所承继的竟是一种原始的巫术文化吧？旺火是一种原始巫术的遗存和痕迹。然而，眼下它却是人们生活满足的标志，是人们热爱生活的表现，也是我们国运兴旺的象征。

大同著名人文学者、资深教授。在校期间学习自然科学，就业后既宣传、研究马克思主义，又出入儒释道三教。多年来致力于汇通各科知识，自备炉锤，将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及人文科学融于一炉，打成一片。读书从无轸域，可称旁学杂收、泛览无涯，故而对读书人而言是一位难得的良师益友。发表学术论文近百篇，现已出版《咀嚼人生》《韩府学术论丛》《耍孩儿剧种源流考》《邓云乡传》《大同方言古语考释》等著作12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