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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海燕 ||《溪岸》(之二)

2025-07-15181

欧阳修善于以溪水题材来描写爱情。如“一夜越溪秋水满,荷花开过溪南岸。贪采嫩香星眼慢。疏回盼,郎船不觉来身畔。”此阙是写越女在碧荷丛中,与情郎偶然相会的场面。前两句绘景,交代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和环境。描绘出一幅江南水乡秋日红莲盛开图。后三句刻画人物的活动。正当她聚精会神摘取那一枝枝艳丽的“嫩香”之时,回头一看,忽然发现情郎哥哥的船儿,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地来到了身边。上片至此,戛然而止,一种惊喜之情,在姑娘心中荡起了阵阵涟漪。紧接着高潮再起:“罢采金英收玉腕,回身急打船头转。荷叶又浓波又浅。无方便,教人只得抬娇面。”“罢采”,“回身”几句,通过一连串动作,刻画女主人公初次幽会时的心理和情态,并为结句“教人只得抬娇面”作势。由于莲姑没有思想准备,她想回避,便急急忙忙掉转船头要走。是真走?是假走?值得我们回味。也许船连心留,也许心走而船又不走,而船不走又是心不想走。

词人没有再从主观上深掘,而是从客观上着笔。船走,能走得了吗?在那茂密的荷叶丛中,水波又那样浅,莲姑的小船怎么能走得了呢?在经过一阵追逐嬉戏之后,莲姑终于放下手中的双桨,不得不抬起她那含羞带嗔的“娇面”。

这是一篇很好的散文题材,小说家也可把这一细节写成小说。而发现这一题材的人,就是站在溪岸上的欧阳修。

细想,如果不是在小溪旁,而是在黄河、长江之岸,恐怕就没有这样的故事撞到他的笔下了。在日常生活中,溪中的红莲、蒲柳,溪畔的杨柳翠竹,都成为一种媒介,构成情感交流的桥梁。

他在另一阙《渔家傲》中写道:“近日门前溪水涨,郎船几度来相访。船小难开红斗帐。无计向,合欢影里空惆怅。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欧阳修不愧为情场上的高手,把情感心理学真正学到家了,学到手了。把采莲姑娘思念情郎而不能如愿以偿的惆怅之情,洞察、体验与描写得淋漓尽致。几度偷偷地约会都化成泡影,没有机会与他在“红斗帐”中欢聚。因不能“合欢”而产生幻想,他希望自己化为一朵红莲,情郎变成花下的波浪,这样他们就没有障碍了,可以随风逐浪,时时刻刻厮守在一起。你看,欧阳修的那双眼是多么敏锐,在溪岸散步,竟把这对少男少女的心底秘密全都看出来了。

比欧阳修早些年,一位以捕鱼为业的武陵人,沿一条溪水而行,忽见溪岸长着一片桃林,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感新鲜,继续前行,欲想看个究竟。林尽水源处,他看得一山,山有小口,从山那边透出一丝光亮。于是他下船,从口进入,出那边竟是一片新鲜明朗的田园风光。这里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渔人在这里受到热情地款待,各家各户皆出酒食。他在那里住了数日。

归来之后,他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了世人。讲者无心,听着有意。这个故事传到东晋大诗人陶渊明的耳朵里。他是否深入到武陵山区采访了这个渔人,是否沿着渔人所经之路进入深入体验,我们不得而知。但他据此写下了脍炙人口的名篇《桃花源记》。

陶渊明在这篇妙文中,描写了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田园理想国。当然,他如此为文,有着多方面的原因。作为陶侃的曾孙,他也曾有过一段仕途的经历,初为州祭酒,复为镇军参军,迁彭泽令;也曾立志像曾祖那样为国为民效力,但现实使他大为失望,以“不能为五斗米折腰”而去归田,自晋末以后的20多年里,虽屡被征诏而一直不再出仕。现实的黑夜,使他向往桃花源那种有衣有食、无忧无虑的时代,向往《庄子》等书中描绘的无君无父的理想之国。

1989年暮春之季,我追随那位渔人的脚步,来到桃源县城西南30里处的桃花源。在桃花源山门外濒临沅江的石壁下,有一山洞,此处就是渔朗缆船入洞之处。这位渔郎何许人也?乡人告诉我,发现这个挑源洞口的武陵渔人,叫黄道真。出桃花源后,即闻不惯人间烟火,想重返桃花源隐居,但再也无处问津,他便在山调旁住了下来,不久即骑鹿飞升了。

也有人说,此渔郎是比黄道真更早发现桃花源洞口的渔人王质。一天,他和老母行船至此,发现壁下有洞,便进洞借火为炊。至一座石桥,见两翁对弈,便伫立现看。一局未终,想起做饭之事,即回身出洞,船与老母皆不见。问乡民,方知时间已过60年,母亲早故,他的船亦烂朽为洲。真是“山中方瞬间,世上已千年”!王质唏嘘不已,遂名此洲为烂船洲。

出烂船洲即桃花溪。缘溪而行,桃林夹岸,灿若云霞。暮春时节,桃花飘落,溪水尽红。桃花溪或许因此而名。今虽剩一带残水,但风韵犹存。

宋代一位书法大家,此时已站立在桃花溪畔了。春日入山寻芳探胜,他会为桃花源留下什么呢?他游遍桃花源后,又在此睡了一觉,忽然灵感便来了,叫仆人铺纸研墨,一首《水调歌头》,便泼在了纸上。落款时,围观的乡人才知道这位舞文弄墨的人竟是大诗人大书法家黄庭坚。他写道: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入,浩气展虹霓。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

坐玉石,倚玉枕,拂金徽。谪仙何处?无人伴我白螺杯。我为灵芝仙草,不为朱唇丹脸,长啸亦何为?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

黄庭坚步入桃花源,仿佛走进了一个神话般的世界。只见山上白云缭绕,溪畔芳草茵茵,两岸桃花盛开,枝上黄鹂声声。他既为之神往陶醉,也感到孤独寂寞,于是小憩石上,抚琴长啸,高歌一曲。入夜,醉意朦胧,独自迈着蹒跚的脚步,踏着明月而归。

桃花源人说,黄庭坚写下这首《水调歌头》后,十分得意,便寄给了他的好友,同为苏轼门下弟子的秦观。当然也有在诗词上挑战秦观的意味。那时,秦观被贬郴州。说来也巧,秦观由京师赴郴州时,路过长沙,曾转道武陵,对桃花源已有深刻的体验,并在郴州写下了一首《点绛唇.桃源》。

秦观是了不得的词人,黄庭坚虽为散文家,诗人,书法家,但以词而论,他与秦观还稍有逊色。

秦观读了黄庭坚的《水调歌头》后,提了一点意见,去桃花源者多有隐居的思想,你在词中用“浩气展虹霓”多有不妥。随后,秦观将《点绛唇·桃园》寄给了黄庭坚。

桃源人讲述的这段文坛趣事,是否有文献记载,我没有查证。但有一点可以证明,师兄二人都来到桃花溪畔,都写下自己的得意之作。秦观写道: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记首纪游之作,叙述他酒后荡一叶扁舟,信流而行,进入了传说中的“桃源”之中。只见两岸桃花盛开,烂漫如锦,烟水迷蒙,青山叠翠,夕阳返照,如同神话中的仙境一般。他多么希望能永远住在这里,可是由于“尘缘相误”,摆脱不了“名僵利锁”,因而感到十分遗憾。秦观的语言简练,色彩鲜明,意境优美,是一幅诗意盎然的桃源泛舟图。但若要与黄庭坚的《水调歌头》论个你高我低,实在有权犯难,这里,我只好把裁判权交给读者了。

不服气黄庭坚与秦观的人,也来到武陵。这个人就是福建浦城的真德秀。真德秀原姓“慎”,因避孝宗讳改姓“真”。他极为推崇朱熹,是继朱熹之后的理学重要传人。他来到桃花溪岸写下一首《蝶恋花》。他是冬天而来,桃花还没开,但在月桥两岸,却盛开着梅花,梅树的数量也不比桃树少。真德秀暗笑早他而来的骚人墨客们,你们可真是笨蛋矣。你们总是春天而来,在桃花溪畔寻桃花,而无人着笔梅花。这次老夫写梅花,可要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了:

两岸月桥花半吐。红透肌香,暗把游人误。尽道武陵溪上路,不知迷入江南去。

先自冰霜真态度。何事枝头,点点胭脂污。莫是东君嫌淡素,问花花又娇无语。

真德秀咏红梅,专在“红”字上做文章。一提到梅花,人们就会想到雪,因为它在冰雪中开放,它晶莹玲珑,洁白如雪。所以晁补之说:“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吕本中云:“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梅花如雪,在古人的诗词中结下了不解之缘。其实,梅花基本上分为红、白两种颜色。白者如绿萼梅、重叶梅、玉蝶梅、冠城梅等;红者有鹤顶梅、杏梅、千叶梅等。真德秀写红梅,当然应该突出渲染“红”的色彩。上片说月桥两岸,梅花吐蕊,“红透肌香”,游人都误认为来到了桃花盛开的武陵溪。其实溪还是那条溪,只不过是冬春不同,彼是桃花此是梅花罢了。

我们不能在桃花溪岸站得太久,离开武陵,追随邓肃的脚步,再领略一条无名的小溪吧。邓肃,福建沙县人,生于宋哲宗元祐六年,卒于宋高宗绍兴二年,时42岁,少警敏能文。李纲见而奇之,相唱和,为忘年交。他写下一首《长相思》,词这样写道:

一重溪,两重溪,溪转山回路欲迷。朱阑出翠微。

梅花飞,雪花飞,醉卧幽亭不掩扉。冷香寻梦归。

这首小令,写的是他残冬冒雪出游。他涉过一道又一道小溪,眼看山重水复疑无路,忽然发现山腰林木掩映之中隐隐约约地露出一道朱红色的阑干,于是便翻山越岭来到这幽静的小亭之中。亭外梅花凌寒而开,天空雪花纷纷扬扬,词人心旷神怡,于是小酌数盏,不觉醉意朦胧。干脆在这里睡它一觉,让梅花的幽香伴随着飘飘欲仙的梦魂缓缓而归。

李清照也是酷爱溪岸之人。她在《如梦令》中写道:“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这是清照女士追忆旧游之作。描写她早年一次次泛舟溪上,寻幽探胜的经历。

她用“常记”二字点出所叙乃是往事,但因其印象深刻,所以历久不忘。“沉醉”是说风光优美,令人流连忘返,未必真是喝得酩酊大醉。词中通过小溪、亭台、藕花、鸥鹭等描写,展现出一幅生动而富有诗意的画面。“误入”“争渡”“惊起”几个动词的运用使词意更加妙趣横生,摇曳多姿。

李清照是宋代伟大的词家,女性词家能与其比肩者似乎没有,自然她也是经多见广之人。那条小溪,那座木亭,能为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并在多年之后,又专门为这条小溪所见所闻而写下一首《如梦令》,显然,她爱溪之深,她把一颗女性之心留在了那里。

以溪为题材的诗词,一般来说很难负载“大江东去”一类的宏大题材。我说的是“一般”,但也不是绝对。有些高明的词家,在驾驭大题材方面,“溪”字也不断地出现他们的辞章里,如晁补之所写的《庐山》词句惊人,气势如虹。他写道:“庐山小隐,渐年来疏懒,浸浓归兴。彩桥飞过,深溪地底,奔雷余韵。香炉照日,望处与、青霄近。想群仙,呼我应还,怪来须丝垂镜……”

晁补之于哲宗绍圣末,因坐党籍,曾谪江西上饶,本词即是他被贬时所写。词人在庐山逗留时间虽然不长,但却深深地被这里的山川草木所吸引,使他宠辱皆忘,于是以挥洒自如之笔,糅合神话传说,对匡庐优美的风光景物进行了细致的描绘和热情的咏赞。

这里不能不提汪莘这个人。汪莘,皖南休宁人,朱熹的好友,字叔耕,号柳塘。从字号可以看出,汪莘是位隐士。宋宁宗嘉定年间,他三次上书朝廷,陈述天变、人事、民穷、吏污等社会弊病,没有得到答复。徐谊知建康时,想把他作为遁世隐士向朝廷举荐,但未能成功。于是汪莘心灰意冷,便在黄山筑室于柳溪之畔,彻底隐居下来,自号方壶居士。但他写的《沁园春.忆黄山》却是大气磅礴:

三十六峰,三十六溪,长锁清秋。对孤峰绝顶,云烟竞秀,悬崖峭壁,瀑布争流。洞里桃花,仙家芝草,雪后春正取次游。亲曾见,是龙潭白昼,海涌潮头……

汪莘作为隐士,居于溪岸,如何这首词写得气势雄浑博大,非同他人所写溪岸之词呢?其一,是黄山这一题材所决定的,他不是写隐居的生活,而是全方位地写黄山风光。三十六溪,仅为笔下一景,只有以气吞云天的豪情,才能写出黄山气象万千的迷人风光。其二,汪莘是黄山人,他对故乡的山山水水有着深厚的感情,同时在自己的书房内挂满黄山的图卷,“向画里嬉游卧里看”,仿佛“此身真在黄山中也。”所以在这首词里,他以亲身经历为基础,展开丰富的想象,对黄山美妙神奇的风光景物进行了生动的描绘与尽情的歌颂。(未完待续)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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