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房源搜索> 正文

好好的活—红花油(四)

2025-04-14122

众人都愣住了,一齐看向王翠萍。

王翠萍也愣住了,她分明看到赵小禹是和叶春梅一起走的,并不是一个跑,一个追。

赵大顺最了解儿子,扑过去,提住赵小禹就打。

“就是让你放的,你还抵赖,我把你个败家玩意!你知道买她,花了多少钱……”

他这次下了狠手。

他一只手抓住赵小禹的胳膊,另一只手和两只脚不分轻重地落在赵小禹的身上,和以前光打屁股完全不同。

他简直要气疯了。

为了买叶春梅,他家不仅卖光了差不多所有的粮食,还拉了一屁股饥荒。

没想到最后真应了叶春梅的那句话: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早知如此,就不该对她心慈手软。

赵小禹嚎了两声,就发不出声音来了,嘴大张着,脸憋成黑紫色。

半天才缓过来,争辩道:“是她自己跑的,我没放她……”

“还不承认?她自己跑出来,到炭堆上拿了锤子砸坏了门,把自己放出来,又砸坏柜子拿了钱?”赵大顺兀自打个不停,“有人看见你和她朝北走了,你还给我耍滑头……”

赵天尧也加入战团,跑回屋里拿了个鸡毛掸子出来,在赵小禹腿上狠狠地抽着。

“你不是天天喊着要妈吗?好不容易给你弄回一个妈,你却把她放了……”

他抽一下,赵小禹的喊叫声就拔高一节,乱蹦乱跳以缓解疼痛。

赵小禹抵赖不过,开始求饶:“别打了,我不要妈妈了,再也不要了……”

众人急忙劝解:“小禹年纪小,经不住哄骗,要怪就怪那个女人……”

王翠萍也操着她的南方口音说:“赵大爷,赵大哥,你们别打了,我是瞎说的,我没看见他俩。我是看着你们着急,才编了个谎……”

他的公公武树林瞪了她一眼:“没事撒谎干什么?快回去!”

王翠萍咂咂嘴,欲言又止,转身离开了人群。

因为跑了几次,她也没少挨武家人的毒打。

众人一拥而上,将赵天尧父子拉开,一边提醒道:“小禹快跑……”

赵小禹却没跑,他不停地抚摸着自己的胳膊和双腿,两只脚在地上跳着,一边哭着说:“我不要妈妈了,再也不要了……”

他大概是尿急了,双手要解裤带,但是浑身哆嗦着解不开,众人就看到他的裆部出现了一团湿印,由小到大扩散了开来,他的脖子激灵地抖了一下。

一个小女孩说:“妈妈,他尿裤子了,好可怜。”

天黑了下来。

屋里亮起了油灯,来看热闹的人大多走了,只剩下队长和几个平时爱管闲事的老年人。

赵小禹蜷缩在炕角,两眼含泪,双手抱着胸,瑟瑟发抖。

赵天尧靠墙坐在炕棱边,脸色灰白,呼呼地喘着气,稀疏的白发已被汗水打湿了。

赵大顺蹲在墙角,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他面前的地下,已经铺满了烟头。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诡异地动来动去,宛若阎罗殿。

“不能再打了,打坏呀!”队长意味深长地说,“凡事都是劫,这就是你们赵家的劫,躲不开,过去就没事了。讨老婆这事要慢慢来,婚姻不动,急死没用;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我们先走了,你们父子俩消消气。”

赵大顺嗯了一声。

队长和几个老年人走了以后,赵大顺又抽了两支烟,站起来,走到炕沿下,满眼怒容瞪着赵小禹。

赵小禹吓得缩了缩身体。

赵大顺叹了口气,朝赵小禹招了招手,沉声道:“你过来!”

赵小禹拼命地摇头,嘴唇哆嗦着,没发出声音来。

“我不打你,快点过来!”赵大顺的语气柔和了些。

赵小禹犹豫了一下,挣扎着爬了过来。

赵大顺撸起他的袖子和裤腿,只见胳膊和腿上到处是伤痕,一团一团,一道一道,有的发红,有的发紫,触目惊心。

他轻轻地碰摸着那些伤痕,赵小禹疼得浑身发抖,牙缝间吸着凉气。

赵大顺又撩起他的衣服,背上有几道长条状的伤痕,肿成一道一道的棱,像一条条血色的蛇爬在那里,显然是赵天尧的鸡毛掸子打出来的。

“大,”赵大顺一忍再忍,终于没忍住,“你这下手也太狠了吧?背连着心呢,就不怕打出毛病来?”

“什么?”赵天尧有气正没地方撒,听到这话,从炕棱上跳下来,指着赵大顺骂道,“我砸锅卖铁给你买了个老婆,你碰都没碰,就让这小子放了,你还怪我打他?你没打吗?”

“我哪有你下手重呢?”赵大顺顶嘴道,“他才多大点呀,经得住这么打吗?”

“我把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活该一辈子没老婆!”赵天尧吹胡子瞪眼,“做人就得狠,做男人更得狠!现在不打他,他以后更无法无天了,今天敢放了那女人,明天就敢把房子点了!你如果肯听我的话,早早下手,用你那五寸长的肉橛子把她钉住,她还会跑吗?能跑得了吗?怀上你的种,跑到天涯海角,也得乖乖地回来。白瞎了老子那么多钱……”

“行了,行了!”赵大顺不耐烦地摆着手,“我再不娶老婆了,哪怕有人倒贴上门,我也不要了,我还不信!我原来也没想买老婆,是你非要买,现在好了,鸡飞蛋打,连根毛都没留下。”

赵天尧正要反驳,外屋的门打开一条缝,探进一个小脑袋。

“清涯,你有事?”赵大顺认出了那个人。

那是个女孩,名叫许清涯,和赵小禹同岁,那会儿说赵小禹尿裤子的就是她。

她推开门进来,胆怯地停顿了一下,走进东房来。

她穿着一件黄格子衣裳,扎着两个小辫。

她走到赵大顺面前,将手里的一个玻璃方瓶递向赵大顺。

“这是红花油,能治伤,我妈让我送过来的。”

对于那时那地的农村人来说,红花油这种高档货非常稀缺,价格不菲,也没有买处。

只是在秋天,公社举行物资交流大会时,一些走江湖的小贩会卖,但买得人很少。

人们觉得,那就是骗人的东西。

对于农村人说,跌打损伤是常有的事,养上几天就自愈了,根本用不着花钱。

赵大顺接过红花油,问:“这咋用?”

“哪里有伤,抹在哪里就好了。”许清涯说,“不能喝。”

赵大顺旋转着瓶子看了一会儿,又递回到许清涯手里:“不用了,你拿回去吧。”许清涯有些为难,想了想,将红花油放在炕棱上。

又从衣兜里掏出几块水果糖,也放在炕棱上。

“我妈说,吃糖能止痛。”

赵天尧呵呵一笑,捏起一块糖,剥去包装纸,放进嘴里轻轻地嘬着,摸了摸许清涯的头:“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许清涯害怕地哆嗦了一下,往后躲了躲。

赵天尧又呵呵一笑:“这孩子,居然怕我。你不是很爱笑吗?今天怎么板着一张脸?”

许清涯的爱笑,在队里是出了名的。

她很小的时候,看到别人笑,她就笑;看到别人哭,她也笑,一度让人以为是个傻子。

稍大些,懂了点事,但还是爱笑,不是微笑,而是叽叽嘎嘎地大笑,大概是她的笑点太低吧,本来人们说了一句很正常的话,或者做了一件很正常的事,都能让她笑个不停。

但此时,她却绷着脸,神色间有点畏怯。

听到赵天尧这么说,她强努出一丝笑容,露出了洁白整齐的小碎牙,和粉红色的牙龈。

“这牙不是挺白的嘛,”赵天尧伸出食指,点了点许清涯的嘴唇,“怎么叫青牙?”

“啊呀,人家不是那个青牙好不?”赵大顺讥讽道,“人家的名字,是请风水先生取的,五行缺水,所以两个字都带着三点水,一共是六点水,比五行还多一行。”

赵天尧切了一声,白了赵大顺一眼:“看你那点脑子吧,没看出来我是逗孩子玩吗?还六点水,还比五行多一行,是那么算账的吗?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假充什么文化人呢!”

许清涯见状,说了声“我走了”,便匆匆离开了。

她走到门口,赵大顺叫住了她:“清涯,你快上学了吧?”

许清涯回头说:“今年秋天上。”

门开关了一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远去了。

赵小禹失神地望着门口。

“别看了!”赵大顺没好气地说,“看不看都不让你上学!你让咱们家拉下这么多的饥荒,以后拼命干活还债吧!你也不小了,明天就跟我下地。”

赵小禹轻轻地嗯了一声。

赵大顺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说:“你也吃吧。”

赵小禹迟疑了一下,拿起一块糖,小心翼翼地剥去包装纸,吞进嘴里。

糖块在口水的融化下,化作一缕缕蜜汁,渗入舌尖,融入到每个毛细血管中,异样的舒爽。

他笑了,吃糖果然可以止痛。

第二天,赵小禹将吃完的七块糖的包装纸都收集起来,压在油布下的毛毡底下,过段时间,就能压得像树叶标本一样平整。

这是他儿时乐此不疲的一项工作。

他从垃圾堆里捡一个蜂王浆的铁盒子,他在那里面储存了几百张压平整的糖纸,花花绿绿的,他经常把它们全摆在炕上,一张一张地研究,仿佛那每一张,都是一幅世界名画。

赵大顺压出的像“飞机场”那么大一块盐咸滩,只拓了一小片的土坯,老婆就跑了,他没心思继续拓了,那块盐咸滩就成了孩子们玩闹的乐园,打沙包,踢毽子,撞拐拐,打土仗,玩各种各样的游戏。

但赵小禹却从不去那里,仿佛那里成了他的忌讳。

他开始跟着爷爷和爸爸下地里干活了。

春季帮耧。

他在前面牵着骡子,骡子拉着耧,赵大顺在后面摇着耧,耧腔里的种子就通过子眼,播种到耧腿犁开的槽沟里。

“歪了,歪了,往哪看呢?”

“慢点,慢点,种得太稀了!”田野里经常能听到赵大顺的呵斥声。

然后锄草,打掐,淌水,撒化肥……

化肥呛得他眼泪横流,不住地打喷嚏。

夏天割麦子。

烈日炙烤着大地,麦穗也被刺激得张牙舞爪,锋利的麦芒拼命往人身上扎,在皮肤上留下一道一道的血痕,在汗水的浸润下,又疼又痒。

赵小禹光着上身,挥舞着镰刀,皮肤被晒得黝黑,在太阳下闪闪发亮;头发也不及时理,又长又乱,像个小野人。

他毕竟年纪太小,割得慢,还常伤手伤腿,他的身上伤痕累累。

他也不太会扎捆,他扎的捆,往往用簧叉一挑,就散了,惹得赵大顺一阵大骂。

“教过你多少次了,打结要打两圈,一正一反,听不懂人话吗?”

然后碾麦子,扬麦子,入仓。

他家没有粮仓,只是装进麻袋里,码放在西房。

然后赶上骡车去粮站粜粮。

这是国家任务,每家每户都有定粮,不仅价格低至于等同白送,还要看粮站工作人员的脸色。

他们总是要挑各种各样的毛病,比如杂物多,比如受潮了,比如籽粒不饱满……

这些问题粮食,就需要“最后处理”。

赵小禹陪着爸爸和那头瘦骡子在太阳底下从日出等到日落,最后还不得不给工作人员送两条烟,才勉强将辛苦一年种出来的粮食,低价送进国家粮仓。

那时上面宣传的政策是:“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如果不粜粮,则须交钱。

收过小麦的空地,淌一遍水,犁一遍,耙平,撒上白菜和蔓菁的种子。

这之后有段空闲时间。

学校开学了,赵小禹每天坐在村口的土堆上,眼巴巴地看着学生们放学回家。

他也看到了许清涯。

她还是扎着两个小辫,背着一个花书包,那是她妈用各种颜色的布头弥起来的。

她走路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走路就是走,她是跳着走。

别人走路是前后摆臂,她是左右摆臂,像扇动双翅一样一开一合,两只手掌拍打着大腿,两个小辫子也跟着一翘一翘的。

割一些苦豆、艾草、灰菜之类的植物,扎成捆,从沟渠的这头推向那头,过滤掉水,活蹦乱跳的鱼就被推到了岸上,漂亮的鱼鳞闪着亮光。

但他更喜欢徒手摸鱼,这样更有乐趣。

他喜欢鱼儿滑过手边的那种触感,总是能给他带来许多欣喜和希望。

或者双脚在水底一阵乱搅,搅浑了水,鱼儿们被迫探出头来换气,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它,扔到岸上。

或者在岸边掏个小坑,灌满水,暂时把鱼儿们养起来。

或者双手伸进水底摸。鱼儿们总是自作聪明地在换完气之后,悄悄地隐藏在人脚踩出来的深坑里,只要一个坑一个坑地摸,总能有所收获。

最后拨两根菅草的茎,将鱼串成两串,一手提着一串,招摇过市地回到家里。

当晚,祖孙三代就能饱餐一顿,赵天尧和赵大顺自然免不了要开一瓶高粱白庆祝。这天吃过午饭,赵小禹正在一片水域摸鱼,忽觉膝盖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猝不及防,扑面倒在水里,头脸被泥水裹了起来。赵小禹拼命从泥水中挣扎出来,吐了一口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骂了一句脏话,但他却笑了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两条大鱼,污泥浊水中露出了它们流线般的黑脊梁,目测有一尺多长。

这里的田地虽然浇的是黄河水,但从不见黄河鲤鱼,多的是鲫鱼。

鲫鱼长不大,最长不过一搾,而且刺多且细,熬鱼汤喝,味道鲜美,但实在没多少肉。

这是一条小水沟,上下游都闸住了,其实是一片死水,再大的鱼在这里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若不是被抓住炖了吃,就是等水干了枯死。

但赵小禹低估了这两条鱼的力量,他几次按住它们,都被它们掀翻在水里。

以他的力量,根本无法让它们束手就擒。

但他不放弃。

他想回家喊爸爸来帮忙,但怕在这个过程中,鱼被别人抓去,尽管周围没有一个人。

另外,他迫不及待地想抓住它们。

另外,他还有一点小心思。

他采取了各种办法都没能抓住两条鱼。

在他与其中一条搏斗的过程中,一不小心跌坐在水里,而那条鱼正好被他坐在了屁股底下。

那鱼纵然力气大,但赵小禹好歹有四五十斤重,把它压得死死的。

它不停地挣扎,把赵小禹的屁股和大腿摩擦得痒痒的,他就叽叽咕咕地笑个不停。

他强忍着这种难受,和那条鱼比拼着耐力。

过了一会儿,那鱼的挣扎力度小了下来,终于不动了。

赵小禹小心翼翼地将双手伸到下面去,紧紧地抓住鱼的腰身,将它扔到了岸上。

赵小禹也上了岸,那条鱼似乎不服气,两只圆眼睛瞪着赵小禹,嘴一张一张的,似乎在说:“你小子耍赖,不算你赢,有种再来一次!”

“你倒是蹦啊,蹦啊,咋不蹦了?奶奶的,老子还不信收拾不了你!”赵小禹照着那条鱼踢了两脚,心情像阳光一样灿烂。

休息了一会儿,用同样的方法抓住了另一条大鱼。

这是两条红鲤鱼,当地人称为“红拐子”。

赵小禹跑到草地里,揪了一缕菅草,将两条鱼串了起来。

鱼太大,无法将它们串在一起,只能分开串,每条需要一缕青草才能承受其重量。

估摸着学生放学了,赵小禹在泥水里洗了洗身体,穿上衣服向村口跑去。

他这回没有坐在那个土堆上,而是躲在树林里。

很快,许清涯和几个女孩出现在路上。

等她们走过去后,赵小禹远远地跟在后面。

直到许清涯和几个女孩分开,要回自己家时,赵小禹两手提着两条大鲤鱼一阵猛跑,总算在许清涯即将进自家院子时追住了她。

“许清涯,你等等!”略带胆怯的声音喊了一声。

许清涯回过头来,认出是赵小禹,愣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笑得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赵小禹也嘿嘿一笑,知道是自己的脸上和头上的泥水惹笑了她。

他将两条鲤鱼伸到许清涯面前:“给你,鱼。”

他平时油盐不进,生冷不忌,这时却有点害羞,话都没说完整。

“哪来的?这么大。”许清涯止住了笑,站起来,接过一条鱼,左右端详着。

“我在河里抓的。”赵小禹腾出一只手,回身向远处指了指,顺便摸了摸头,摸下一块干泥来,已结成硬块。

难怪她要笑。

他又将另一条鱼也递过去:“这条也给你,你拿回去吃吧。”

“它还活着吗?”许清涯没有接第二条鱼,用手指碰了碰前一条鱼的嘴。

“活着,我刚抓的,它们还没来得及死。”

那鱼配合地张了一下嘴,证明它没死,许清涯呀了一声:“真活着啊!”

忽然她又笑起来,“还没来得及死,你逗死我了!”

赵小禹憨笑一下,将鱼又往前递了递:“都给你。”

许清涯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鱼,又看了看赵小禹手里的鱼,似乎有点不舍,但还是将自己手里的鱼递给赵小禹:“我不能要,我妈肯定要骂我。”

赵小禹急忙说:“你妈不骂你,她让你给我送的红花油,那药真好用,我抹上当时就不疼了。只是油用完了,我就还你鱼吧。”

许清涯噢了一声,晃晃手里的鱼:“那我要一条,那条你拿回去吧。”

赵小禹一心想把两条鱼送给许清涯,趁没人在场,结结实实地吹了一牛:“我家天天吃鱼,都快吃腻了,你拿去吧。”

事实上,他家一年也吃不了几次鱼,像这么大的鱼,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吃到。

“我爸和我爷爷看到鱼又要喝酒,我讨厌他们喝酒。”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爱抓鱼,并不爱吃鱼。”

这倒是实话,他虽然长年缺油水,但每次抓完鱼,浑身散发着腥气,就完全没胃口了。

许清涯连连摆手:“不用了,我就拿一条。”

又问:“你怎么不去上学?”

赵小禹的神色黯然了下来:“我爸不让我上。上学有意思吗?”

“可有意思呢。叮铃一响,就上课了;再叮铃一响,就下课了。好多好多的同学,我们一起上课下课,跑来跑去的,好好玩。”

“就是上课和下课吗?”

“对呀。”

“那课有多高?”赵小禹心驰神往地问,“有村口那个土堆高吗?上上下下的,累吗?”

许清涯愣住了,旋即大笑起来,笑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半天才说:“你笑死我了,上课不是上土堆,是进教室,听老师讲课;下课也不是下土堆,是跑到外面玩,做游戏。”

赵小禹噢了一声,满脸神往,继而转为失望。

许清涯忽然说:“那我教你吧,我想当老师,你就叫我许老师。”

“真的吗?”赵小禹惊喜地叫道。

“嗯。”许清涯点点头,“你要准备一个书包,一个本子,一支笔,还要准备一间教室,就是一间房子,还要找几个学生,和你差不多大的,我教你们念aoe,教你们算算术。”

赵小禹苦着脸说:“我哪有教室啊?”

许清涯想了想:“那咱们就随便找个地方,在地上画个方框充当教室,别的你准备。”

“嗯。”赵小禹重重地点了点头。

许清涯忽然又笑了,指着赵小禹的头说:“你头上全是泥,赶快找个镜子照照,可有意思呢!”

她说着,提着那条鱼,蹦蹦跳跳地回了院子。

临进屋门时,又回头冲赵小禹挥了挥手。剩下的一条红鲤鱼,赵小禹也没有拿回家。

他跑到孙桂香家的院门外。

毫无意外,从大门墩上伸出两根椽子横在那里。

椽子自然挡不住赵小禹,但他不敢进去。

黑狗许是听到了脚步声,许是闻到了鱼的腥味,汪汪地从院里跑了出来,扑向赵小禹。

赵小禹喊了一声,黑狗不退,反而叫嚣得更凶猛了,露着尖牙利齿。

狗从来都是最懂人类的,家里无论来了什么人,哪怕它知道是谁,但在主人确认之前,它都要将其拒之门外。

赵小禹后退了几步,黑狗追了上来,好在只是叫,并不下口。

这也是狗的可贵之处,不虚张声势不足以吓退来访者,但真要下口咬人,则会给主人添麻烦。

这时,听到“啾啾”两声,黑狗得到命令,立刻停止了叫嚣,转身回到大门口,爬伏在站在两根椽子后面的金海脚下,嗷呜嗷呜地撒着娇,摇着尾巴。

看到金海,赵小禹笑着跑过去,问:“你妈呢?”

金海回头努了努了嘴:“在家。”

他看到了赵小禹手里的鱼,眼睛中闪出惊奇的光芒。

“哪来这么大的鱼?”

“我抓的!”赵小禹得意地炫耀着,空着的一只手摸了摸沾在头发上的干泥块,仿佛那是他的荣耀,像爷爷身上的枪伤,像士兵胸前的勋章。

他把鱼往高提了提,“送给你,你拿回去,让你妈给你炖着吃,这鱼刺不多,肉大。”

“真的要送给我吗?”金海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啊,快拿着吧!”

金海高兴地接过鱼,双手提着菅草,把鱼提到眼前,爱不释手地端详着。

“咱们一起去上学吧。”赵小禹开始替许清涯招募学生。

“我妈让我明年上。”金海说。

他比赵小禹和许清涯小一岁,还不到上学的年纪。

全村共十一个小队的孩子,拼凑出一个小学,建在村部,距离新建队七八里路,所以那里的孩子上学普遍都晚。

因为离家远,学校只能实行“一放学”制度,即:中午不回家,一早去了学校,下午两三点一次性放学。

午饭靠自带的干粮解决,不带干粮的就得饿着。

那时的孩子,都有超强的忍饿能力。

什么午休,不存在的。

这样的制度也达到了家长们“压榨”孩子劳动力的目的,放学回家后,还要去地里干活。

“不是上那个学,是上许清涯的学。”赵小禹解释道,“许清涯现在当老师了,要教我们这些还没上学的孩子念aoe,算算术。不用去学校,就在村里。”

“许清涯是老师?”金海不解,“她不是刚上学吗?”

“啊呀,跟你说不清,我明天过来找你,咱们要准备一个书包,一个本子,一支笔……”

赵小禹忽然住了口,他看到孙桂香从正屋出来,向这边走过来。

“金海,谁呀?”她说着,看到了赵小禹,脸立刻拉下来,走到大门口,满怀敌意地看着赵小禹,“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别再骚扰我家金海了吗?”

“妈妈,赵小禹给咱们家送的鱼。”金海把那条鱼提起来,可怜巴巴地说。

显然,他很想把它据为己有。

孙桂香瞅了一眼那鱼,脸上的神色并没有缓和,问赵小禹:“你给我们家送鱼干什么?”

赵小禹挠了挠头:“你送给我家的肉和虹豆真香,我送一条鱼还给你家。”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抓的鱼,我爸和我爷爷不知道。”

孙桂香的眼皮子抬高一些,旋即又耷拉了下来,对金海说:“把鱼给他。”

金海只得把鱼从两根椽子上递出来。

赵小禹却没接,转身跑了。

不知是不是那条鱼发挥了作用,孙桂香竟然不再阻止金海和赵小禹来往了,也允许赵小禹去她家了,尽管她每次看到他时,还是很不友好。

许清涯的“学校”很快办了起来,就在她家的院子里。

她爸妈不像村里人一样讨厌赵小禹,也很支持她的“办学事业”。

她家有三个孩子,许清涯还有两个哥哥。

大哥已经上了初中,在公社住校。

二哥也已经上四年级了,每天放学回家,都要跟着爸妈去地里干活。

做为最小的孩子,爸妈很宠许清涯,既然她想“办学”,那就办吧。

孩子嘛,爱玩就让她玩去。

她爸甚至还给她用墨汁粉刷了一块小黑板,钉在院墙一角。

许清涯在土地上画了一个四方框,代表教室。

她拿着从学校带回来的粉笔,装模作样地在黑板上书写“aoe”和“1+1=2”。

她的学生只有两个,赵小禹和金海。

两人没有桌子,搬来土坯充当凳子,正襟危坐着,倒也像模像样。

书包是用塑料布缝的,本子是用废纸钉的;可怜的赵小禹,连支笔都没有,找了块炭疙瘩磨尖了当笔用,往往把两只手染得黑亮黑亮的,晚上睡觉时又染在被子上。

不过这个游戏没持续多久,问题出在许清涯身上。

她“三令五申”让赵小禹和金海不能违反课堂纪律,自己却经常开小差,讲着讲着就觉得没意思了,她本来也没学会多少东西。

主要是,这两个学生太听话了,比学校那帮学生都守纪律;她让他们算算术,两人竟然都能算对,她想教训一下他们都找不到理由,一点也体会不到当老师的乐趣。

金海本来胆小,经常被村里同龄的女生欺负哭,自然不敢违拗“许老师”。

赵小禹本来胆大包天,但在许清涯的课堂上,却乖巧得像个小猫一样。

许清清往往把教鞭在黑板上啪啪地抽几下,搜肠刮肚地想发表一通“重要讲话”,最后却只是兴趣索然地说一句:“下课!”

或者说:“放学!”

或者说:“咱们还是踢毽子吧。”

当了几天老师,许清涯最终发现,还是当学生快乐。

大规模的秋收时节到了,赵小禹就开始忙了,许清涯的学校也就解散了。

但赵小禹仍叫许清涯“许老师”。

农村人的活都是赶在一起的,割葵花,掰玉米,挖籽瓜、收白菜、起蔓菁;然后再打葵花,搓玉米,冬储白菜和蔓菁……干不完的活。

在秋风萧瑟中,赵小禹消磨着他的童年时光。

版权所有©Copyright © 2022-2030 宜居易览网

备案号:粤ICP备13047055号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