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豆腐(散文)
近日,回古城略阳和当年下乡当知青时几位返乡青年聚会,饭桌上了一盘菜:菜豆腐。此菜肴乃当地一道农家菜,虽说貌不惊人,不能登大雅之堂,却备受当地人的喜爱,令他们一年四季长吃不断,白白嫩嫩的豆腐,花瓣一样漂浮在一堆面条上,弥散出浓浓的乡村气息。
闻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饭香味,一段久违的温情瞬间爬上了我的心头。数十年了,还是我那段七八岁时狗都烦的年代,一个春雨萧萧的日子,修建宝成铁路的父亲把我们家从宝鸡带到了略阳,居住在县城毗邻着八渡河一个叫六分会的铁路大院内。房子曾经是一家铁路工程单位的工人宿舍,窗外邻着几家当地农户,房子虽说很宽敞,却没有什么锅灶,空空荡荡的,令我们一家人的饭食顿时成了难题。
那天清晨,躺在行军床上正迷迷糊糊睡觉的我,被一阵浓郁的饭香味惊醒。睁眼一看,只见窗台上摆着一碗饭,上面铺着一层白花花的豆腐。闻着这股陌生的饭香味,我心里生出一种神秘和敬畏:此饭来自哪儿?看母亲,正和一位农村模样的妇人说话,那人四十岁上下,穿着厚厚的蓝布大褂,头上缠着高高的白布帕,感觉就像戴着一顶巨大的白帽子。
她和我母亲说得十分投缘,亲亲热热的,堪比一对久别重逢的姐妹,只是她们的口音南辕北辙,特别是那妇人,话语叽里咕噜的,我一句也听不懂。这时,我才知道此位农妇家住楼外,和我们的新家紧隔着一扇窗户,可能是她透过窗户看到我们家缺锅少灶,特意送来这碗饭。
我母亲自然是感激不尽,当下从包里翻出一双我才穿了没几天的布鞋,送给了那位农妇,她感动的热泪盈眶,连声说,二天我做下好吃喝,再给娃儿们送来。随后,她拿着那双布鞋,笑眯眯的走了。
那以后,我母亲和那位农妇礼尚往来,成了亲密的好邻居。而那碗饭也由此用一个新的名字埋藏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菜豆腐。时至今日,我已经回忆不起那位农妇的模样了,却始终铭记着那碗饭,白白嫩嫩的豆腐,丝丝滑滑的,一坨坨好似浸了油的奶酪,入口后不等你去细嚼慢咽,它们便带着丝丝清香,爭先恐后地涌入肚子里……
后来,才知道做菜豆腐的黄豆弥足珍贵。那时候物资匮乏,城市居民们的粮油都是定量供应,即便有钱也买不到黄豆。农民家里有,但少得可怜,是他们靠辛苦劳作一年的工分挣来的,只有逢年过节时才舍得用黄豆做顿菜豆腐吃。那以后,我母亲虽说和那农妇常来常往,可菜豆腐基本上没在出现。
只记得某一天,好像是一个节假日,学校放假,铁路大院里各家各户都在忙着做好吃的,杀鸡宰鸭,到处都弥散着饭菜的香味。这天,我和母亲被那位农妇叫到她家里,那是一间木质结构的老房子,光线暗淡,家俱已经很陈旧,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烟熏味。这时候,一团丝丝的清香扑鼻而来,寻着香味去看,只见靠墙的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内是白花花的豆腐。
见状,我和母亲顿时兴奋不已,特别是母亲眼睛湿润着,连声说,大嫂,你们农村的日子本来就很难,还这样给我们做菜豆腐吃,太叫人难为情了。对方操着一口浓重的当地口音说,二天新黄豆收回来,我再给咱做,那时候黄豆新鲜,推磨出来的豆腐才好吃呢!那天,我和母亲回到家后,她再次翻箱倒柜起来,新旧衣服被她堆在床上,左一件,右一件,选了好一阵,脸上的表情犹犹豫豫的。
最后,她选了一件父亲七八成新的花大呢中山装,叠得方方正正,用一张旧报纸包好后,拿着去了那位农妇的家。事隔数十年后的今天,母亲那天临出门时的样子,至今仍深深地烙在我的心上:百般不舍,却又义无反顾。不久,我们家搬离了那座铁路大院,而我也和那个时代千万个青年一样,离家去农村下乡当知青。插队的日子最开始还算惬意,身份虽说是农民,吃得却是商品粮,大米白面,月月按时供应。
可半年之后,日子一下从天堂滑落下来,商品粮中断,开始和村里的农民们一样靠挣工分去吃饭了。日子捉襟见肘不说,一天三顿饭基本上都是粗粮,吃得我们几位知青天天哭爹喊娘。最可叹的是我们不会粗粮细作,那些包谷面连水一块下到锅里,要么半生不熟,要么糊成一团,如同猪食一般,令人难以下咽。最可惜的是被农民们视为黄金的新黄豆,被我们扔到锅里去煮,撒把盐,就那么不咸不淡的去吃。
农民们看到后,一个个连连摇头,叹息不已。后来,队长实在看不下去,便派了一位农妇来教我们怎么粗粮细做。农妇叫秀莲子,三十岁出头,虽说穿戴的很破旧,却很俊秀,尤其是那双手,指指纤纤,温润细腻,叫人怎么都不相信这双手竟长在一位天天被农活缠身的人身上。
那天,正是这双灵巧的手,令我们知青点的铁锅里,头一次飘出豆腐的清香。头一天,秀莲子来我们知青点,用一盆清水把黄豆泡上。第二天,临近做午饭时,她又用那双纤细的手,把泡好的黄豆搓搓洗洗,滤出漂浮在水面上的黄豆皮,之后,把她从家里带来的一架小巧的石磨架在铁锅上,一圈圈地推碾洗净后的黄豆,只见那泛着泡沫的豆浆,顺着石磨的缝隙一道道流淌出来……此刻,正是太阳光最强烈的时候,一束束耀眼的光线透过窗户,倾泻在她身上,吻着她光洁的额头,吻着她一起一伏的身子,吻着铁锅里牛奶般白净的豆浆……多么美好的画面啊,起始于一坨坨颤颤抖抖的豆腐,却永久止步在我的心里。
转眼,该过年了。为了表达自己扎根农村的决心,我和公社众多知青们一样,留在农村过年。好在乡亲们很热情,知道我在农村过年后,纷纷邀请我去他们家吃年夜饭。而我却选择了去秀莲子家,目地就是想再去吃她亲手做出来的菜豆腐。这天,当我走进她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低矮的屋子里黑漆漆的,仅靠一盏煤油灯照亮。屋当中的地上有一张黑乎乎的小方桌,桌上摆放着几只黑色的瓷碗,皆都装着菜豆腐,花白的豆腐被那煤油灯的灯光映照着,散发出丝丝光芒,像一块块洁白晶莹的玉搁在那几只碗里。
围着小方桌除了秀莲子的家人外,还坐着另外两个中年男子,看来这两人也和我一样,是来秀莲子家吃年夜饭的。大家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开始吃菜豆腐,你一口我一口,声音震天撼地。而来自菜豆腐的香气,袅袅然然,充溢在整间屋子里。那天,是什么时候散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大家边吃菜豆腐,边把火塘中那团火烧得旺旺的,然后开始唱山歌。
那些山歌的词曲想来一定是从他们祖辈那儿流传下来的,咦咦呀呀的,几乎没有一句能让我听懂。但那声音从他们那粗狂的喉咙里飘出来后,感觉好似玉碎的声音,加上香甜可口的菜豆腐,令人顿时觉得生活如此甜美!如此简单!如此朴实!如此温润!如此浓酽!魂牵梦绕,至到今天。
岁月如水,转眼数十年过去了,而今的我早已离开那个躲藏在秦岭山中的偏僻小山村。当我退休之后,和诸多退休人一样,往事开始缠绕在心头时,我突发奇想,决定重返当年的插队之地,不为别的,就为那一碗充满了烟草味的菜豆腐。
于是,一个阳春三月的日子,我骑着山地自行车,千里走单骑,回到了那个已经陌生的小山村。见到了很多人,当然也见到了秀莲子。屈指算来,她已经是六十多岁了,变得老态龙钟,满头白发,可那双当年给我们知青点做菜豆腐的手依然是那么细长,只是布满了很多黑癍。没想到她仍然记着我,依然沿用着当年众乡亲对我的称呼:小王啊,有孙娃子了吧?我摇摇头,很想说我来找你是想吃你亲手做的菜豆腐。可看到她家焕然一新的房屋,想来她家和当下很多农民一样,生活富足,当年的菜豆腐已不在是珍馐美味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随后,我回返宝鸡了。就这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本来是想寻找一种美好的记忆,却徒手而归。可细细一想,人生正是如此,当你被某种事情或某种东西羁绊出心扉时,实际上你的生活正在日新月异,铭记的只是一种情感而已,正如北宋诗人范仲淹诗中所言: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依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作者简介:王恩豫,宝鸡供电段退休职工。已发表散文小说一百余万字,作品散见《中国铁路文学》《北京铁路文学》《天山路》《驼铃》《都市文学》《芳草》《人民铁道报》《陕西工人报》等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