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传奇:降龙伏虎
乱世年代,捕鱼的船队经过石骨嶙峋的岛屿,绕过高低不平的礁石,进入了宽广无限的海域。这是宁海樟树帮的渔船队的五十四艘船,其中有一条领头船,总舵叫汪家山,三十多岁年纪,身体健硕,海风、烈日,浪击,使古铜色的皮肤透出光泽,磨练成了一副铜筋铁骨。
由于世乱年荒,盗贼蠢起海盗不时袭击渔船。出海捕捞必须成群结队,还须备有自卫武器,所以渔船帮里常常好手辈出,汪家山就是其中一个。他射击之术绝精,双枪能击空中飞鸟。在定海舟山一带人们惯常喜欢把他和奉化栖凤帮里的蒋棹相提并论,号称是一对“飞海双枪将”。
这时汪家山擦了擦架上的凹凸镜,眯起永不厌倦的眼睛望去,只见左方黑压压地一片,舻轴相接,帆樯林立,像一长串甲虫似地正冲这里鱼贯而来。
汪家山估计是碰上海盗了,他暗骂一声:“妈的,倒霉!”他立即吩咐各条船枪弹上膛,准备战斗。
渐渐地那船群由远而近,啊!哪里是什么海盗船,分明是奉化栖凤帮的渔队。约模估计,差不多有两百多艘,船船荷枪实弹地戒备森严,船上的人个个虎视眈眈。
汪家山心中纳闷,这里是樟树帮管辖的范围,祖辈代代相传,除非是事先相约好合并捕捞,别的渔船队是不会接近“辖区”的,这点,栖凤帮是无论如何不会不知情的。可是照眼下的架势看来,分明是有意惹事生非,前来寻衅。
汪家山想:总得先礼后兵,同时看了一下力量对比,对方强而我弱,双拳难敌四手,所以等到对方的船只驶近连声音也听得到时,汪家山用十分熟悉的口气说:“我当是谁,原来是马爷手下的兄弟。怎么把众位吹到我们这里来了?欢迎,欢迎,我这儿有礼了。”
说完,伸出左臂在胸前一屈一横。栖凤帮是风里雨里混过来的,难道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况且栖凤帮的头儿马其昌素来是个恪守帮规的人,这回他是心中有气,存心冲樟树帮来的。
原来,马其昌有个儿子,叫国丹,二十来岁,头角峥嵘,有拳术,通文墨,是一位文武全才的好手。从宁波来的一位塾师就认准他是个能超越乃翁的马家“千里驹”。海边的人早熟,国丹已是“君子好逑”的年纪了。他看中了宁海樟树帮头儿金玉崑的女儿金翠珠。
那翠珠很有几分姿色。本来门当户对,金玉崑也没有个不答应的。谁知金玉崑的长子金士陞,因为到洋学堂里去混了几年,弄来了一个小官职,平时却游手好闲,专门欢喜寻花问柳。有一次,金士陞可碰上了棘手的克星。那天他在杭州羊坝头的“四美馆”相中了一个叫“茉莉花”的姑娘,很想弄到手来。但“茉莉花”却有个相好一直长包着,不许她接外客。那金士陞却干出了与茉莉花暗渡陈仓的勾当。哪里知道,“茉莉花”的相好是上海按蔡使杨晟的外甥叫林泰吉。这是个颇有势力的官宦子弟,怎么肯让旁人随便染指自己心爱的人?他就雇了一批打手,把金士陞一顿毒打,连眼晴都被戳瞎了一只。
金士陞虽有满腹怨气,但论财不如人家,论势更斗不过人家,灰溜溜地躲到家里避丑。可他,他想无论如何要有个好靠山,脑筋却动到妹子身上来,想把她嫁给浙江巡抚增韫手下红人统制周昌铎,即便混不到一官半职,也没有人敢随便欺负他。因此,他想如果妹妹嫁给了马国丹这小子,这就一辈子也靠不上去,金士陞派媒人专程登门与马家求亲时,金士陞居然口出不逊把煤人赶出门去。
媒人回来添枝加叶数落一番。差一点把马其昌气得昏过去,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拍桌子气冲斗牛地说:“好啊!你这个金玉崑,我跟你有什么高低?你不答应亲事也就罢了,干吗出口伤人?好!走着瞧吧!”这就是眼下这场纠纷的起因。
栖凤帮的总舵虽然上了点年纪,但精神矍铄,腰板挺直。按照他的为人,从不肯强词夺理,今天却开口就是咄咄逼人:“什么你的我的,大海是天老爷给的,你能来我也能来。蛇吃蛇,比长短,你有多大能耐就吃多少钱粮。兄弟们,别愣着,下网打渔罗!”
听到这一段话,“慢!”汪家山也光火了,大吼一声:“祖宗的法规你们全不遵守,欺祖灭宗是要遭五雷轰顶的!你们敢轻举妄动,我的双枪可不吃素!”
说完,双枪并举,必须怒张,象头雄狮。
蒋棹装着毫不理会,但背过身去一甩手,竟把汪家山左手执着的那支枪管击炸了。汪家山先是一愣,说时迟那时快,他右手一扬,“砰!”蒋棹的草帽飞到了海里。
两人对峙船头,像两尊怒目而视的金刚,但心里都明白:今天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了。可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两船帮本来就是弓上弦,刀出鞘地一触即发,现在听见领头的枪声响了,也乒乒乓乓地相互射击起来。栖凤帮是有准备的,樟树帮是被动挨打的;栖凤帮有两百多艘船,樟树帮只有五十多艘。经过一场险恶的械斗,樟树帮被打死了二十五人,打伤三十六人,栖凤帮则无一人伤亡。
那金玉崑又岂是个甘愿俯首贴耳受人摆布的人!幸亏他近日福躬违和、微有“贵恙”,没有出海,但死伤的家属哭呀吵的,也够他心烦的了。金士崑虽然火冒三丈,但要他赤膊上阵地去短兵相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他是心寒的。不过他嘴巴上倒讲得挺硬,最伤心的是翠珠了,只好躲在床角里珠泪暗弹,日日夜夜地唉声叹气。
樟树帮想:你们栖凤帮不叫我们吃饭,我们也不让你们拉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扳倒葫芦泼翻油,别小觑了我们樟树帮,也弄点颜色给你们栖凤帮看看。他们为了复仇,在奉化人出海打渔必经之路、两县交界处的拆开岭上,设立岗所,只要有奉化人路过,不问三七二十一,抓了就走。不几天,前前后后被绑架去了五十多人。于是两帮渔民的冤仇越结越深,连渔业生产都停顿了。
想那定海,奉化,宁海三县官府的赋税收入全得出自渔民,三县衙署的官吏却横蛮地责令姬山“鱼商公所”经理张一卿去调解纷争,限日恢复生产。可怜张一卿东烧香、西拜佛的在栖凤、樟树两帮之间来回奔波,连鞋底都跑穿了,结果舌残唇焦还一无结果。官府却认为他调解不力,把张一卿软禁了起来。张一卿急得团团转。他最后急中生智,想出了个办法。他知道当时革命党人的话最得人心,也最有威望,何不去请革命党的一位有名望的人来充当排难解纷的鲁仲连呢?想到这里,他提笔向少年时的同学、同盟会会员应桂馨写出了求援信。
应桂馨是在浙江旅沪同乡会经庞莱臣的介绍才认识陈英士的,渐渐,他成了马霍路福德重陈家的座上客。应桂馨生长于浙东的书香之家,是个熟读经史的饱学之士。和陈英士数次交往以后,他却十分折服陈英士,觉得此人才智过人,有胆有识,富有冒险精神。所以他在接到张一卿的来信以后,觉得要是陈英士肯到那里去走一趟,会有办法的。于是他约了周淡游一起,急冲冲来找陈英士。
午饭才罢,福德里赢得了片刻的宁静。陈英士正想出门,应桂馨和周淡游劈面走了进来。他们单刀直入地向陈英士说明了来意,并把张一卿的信递了过去。
陈英士看着看着,脸上有点动容,他掖掖袖口,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沉吟半晌,转脸对应桂馨说:“事关无辜百姓的身家性命,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贵同乡向你求计,想必你总是个力能回天的乾坤手。”
应桂馨苦笑着说:“我的底细你还不清楚?我要是真有什么好办法,又何必学刘踪来一个‘荆州城公子三求计'呢?依我看来此事是非君莫属了。”
陈英士挥挥手说:“你真是喜欢胡扯谈!你想想看,这种类似打冤家的事情,除现实冲突以外,还有很深刻的历史原因。我人生地不熟,既不是个德高望重能压得住阵脚的人,又没有掌握调和两家矛盾结症的能力,天时、地利、人和,我一样都没有,我哪有能力去扭转乾坤?心有余而力不足哪!二位仁兄,事不宜迟,你还是抓紧时间,另请高明吧!”
周淡游一直在旁边冷静地听着,这时他插嘴说:“其美的话是有道理的,如果解决纷争是轻而易举的,那身为鱼商公所经理的张一卿又何必急得晕头转向?反过来说,梦卿特意要我来找阁下,用战国淳于髡的话说,也是'挹水于河,取火于燧’是找准了目标的…”
应桂馨说:“你倒好,左右逢源,算我白把你请来助阵。”
周淡游映映眉峰,不慢不紧地说:“你急什么?我还没把话讲完呢。”
他介绍了械斗的种种前因后果后说:“除了上面谈的原委,我以为其美可操胜券有三,其一,你上武昌下杭州,外面是有声望的。其二,两帮渔民每年总要来上海卖鱼数次,和此间的帮会有来往,你在青红帮中的身份,够资格让他们敬让三分。其三,你大胆,好冒险,那么这个险值得冒。想我等从事革命,鼓吹有余、实力不足。渔民秉性耿直,立志坚强,讲义气,有血性,个个都是闯过惊涛骇浪的镖悍之士。若能通过和解两之冤结,联络感情,引导他们投入反清斗争。到时候,确是支召之即来的不可忽视的武装起义的力量呢?”
陈英士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浑身来了劲,提高嗓音说:“你的话成了催我上阵的战鼓,我一准按你的主见办。现在马上去找找虞洽卿,他算是个宁波人,总不能袖手旁观吧。走!”
虞洽卿是慈溪龙山人,和奉化、宁海同属宁波,对在家乡发生的事情分外关切。他见陈英士慨然挺身而出,前去排难解纷,表示钦佩和支持。他头头是道地介绍了渔船帮的各种关系和派别,以及马、金两家为联姻不成所起的波折。这些情况很重要,使陈英士未去那里以前,先可以好好地打算打算,用句军事上的术语说,叫“规划战略部署”。
虞洽卿还说:“英士兄,你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大智大勇,佩服佩服。我想有关陪同你去那儿的人选你是有盘算的,不过抚恤死者,医治伤者少不得要花点钱,这方面就归我承担了。我马上给张一卿汇去一万块大洋,听凭你的花销。不够的话,叫那里鱼商们也凑集点,万一再不成,你尽管给我打来电报就是。”
陈英士说:“慷慨,慷慨!你真是急公好义的人,难怪‘阿德哥'三字在场面上成了金字招牌。”
虞洽卿谦逊说:“份里该当,份里该当!你尚且如此,别说我是个本乡本土的人了。我虞洽卿从赤脚到上海,混到如今这么一天,也深深懂得钱的威力。可我不是守财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懂得钱要花在刀口上,英士兄,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陈英士说:“救兵如救火,我稍事准备,后天就走。”
虞洽卿说:“那好。我让我的轮船公司给你们留下舒适的包舱,后天我到码头送行。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陈英士说了声“谢谢,托福!”就和应周二位告辞出来。
陈英士顺路去邮政局,给在宁海有声望的当年他在日本时的好朋友陈芸生,以及光复会会员孙冠生各发了个电报,要他们立即去等候在宁波,有要事商议。
回家后,又备名刺差王家禧去请上海武术界的巨子陈铁笙、陈公哲前来,这两位任侠尚义之士当场就表示愿意结伴同往。到了动身那天,虞洽卿果然如约在码头相送,并一直陪进包舱,反复叮咛船员要殷勤款待,不得有个闪失。他是这家轮船公司的老板,伙计们自然是唯唯听命,十分巴结。
跟陈英士同行的除应桂馨、周淡游外,还有青红帮的李超五,武术家陈铁笙,陈公哲,加上一位“陈英士请来的秘密客”一此人虽然显得有点拘束,但举止落落大方。
轮船在宁波埠头靠岸,陈芸生和孙冠生已迎候在那里。当晚,由陈芸生在“四照阁”设宴洗尘。席间,这位东道主又谈了这几天的情况,反复推敲后,决定让陈芸生、孙冠生先回宁海去打通樟树帮的关节;陈英士一行,明天先去奉化,树从根脚起,开导栖凤帮是解决整个事端的关键。席散后,陈英士特意关照张一卿着落个上好的起居间来安顿这位“秘密客”,由李超五作陪。
自从栖凤帮那次在海面上打死打伤了樟树帮六十来个人,马其昌虽然在一时觉得吐了口怨气,胸臆大舒,着实高兴了几天,后来冷静下来一想,自有点惴惴不安起来。这把火是烧起来了,但怎么个收局呢?让它蔓延下去吧,不要说会扰得左邻右舍夜不安枕,就连自已家里也不会太平的。特别是在拆开岭下被樟树帮一连抓走了五十多个人,更使他觉得事态的严重性。家属吵闹,倒还好安抚一下,但不能出海捕鱼,这么许多人的生计可不是闹着玩的,吃饭穿衣之外,还有开门七件事哪!渔民,渔民,不靠打渔还能靠什么来养家活口?
本来,张一卿出面调解时,马其昌也想顺水推舟,求得个和解算了。可是不行,一来打死了人家的二十多个人,樟树帮岂能善罢甘休!二来对方杨言要他马其昌头顶香案,三步一跪、五步一拜地到樟树帮去听候发落。条件太苛刻了,他马其昌能下得这个台吗?往后这码头上还能有栖凤帮的立足之地吗?不能,万万不能!烦恼之余,马其昌来了个一不做二不休,命令全体栖凤帮弟兄把守樟树帮的出海口岸,是人,抓来;是船,扣押。商行劝说,不行;官府告示,没用。赤眼对着火石头,两帮渔民就这样虎视眈眈,非闹个两败俱伤不可。
正在马其昌坐卧不宁的时候,接到了张一卿送来的信,告诉他上海来了几位头面人物,明天要来拜客。这又是为的什么事?信上没有讲明。马其昌想,八九不离十是冲着打架那件事来的。这些人是什么来头呢?他们的胳膊又往哪里弯呢?不清楚。他把帮里号称军师的张映斗找来商议,决定如此这般,先摆个龙门阵给来者看看。
第二天,栖凤帮在马氏宗祠里大开香堂,正中央供有五尊神道:关云长、秦叔宝、岳武穆、戚继光、郑成功。两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写有古代神话以及小说中英雄好汉名字的牌位。神像前有三行令旗架,插的都是三角形绣有花纹图案的令旗,最上面一行只插三面,中间一行插七面,下面一行插十五面。三行令旗架的上端,鹤立鸡群般地树着一面朱雀旗,左右有四柄木质的小画戟护卫着,显得特别庄重。
香案上点燃着有手臂那么粗的大红蜡烛,两边还自高而低梯形般地插着半尺来长的蜡烛。厅的正中地面上有一只大铜香炉,里面烧着檀香,芬芳扑鼻,烟雾缭绕。厅两旁站满了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神态严肃。靠墙的兵器架上除插满刀、枪、剑、戟外,清一色的全是闪着光亮的鱼叉。马其昌立在正中,他双手高举,虔诚地向神像敬过香以后,在上面的令旗架的左下角,拔了一支蓝色的绣着飞虎图案的令旗在手,双目焖炯地左顾右盼,根本不理会大门外有人正等候在那里。
其实陈英士等人的到来,早有人进内禀报过了,马其昌故意不加理踩。马的想法是:想借此显一显自己的威严,同时也掂一掂来客的斤两。是孬种的,见到这副场面,早就心惊胆战,说不定会转个向偷偷地溜之大吉。要是这样的话,还配来调停理直两帮的是非?干脆早早滚了拉倒。帮会里敬的是敢作敢为的好汉、卑视那些胆小如鼠的孬种!
陈英士向左右的人递了个眼色,拍拍长衫,掖掖袖口,昂首挺胸,大踏步地直闯了进去。堂内鸦雀无声,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盯得很紧。陈英士目不斜视,如入无人之境,他毫无忌讳地绕过马其昌,伸臂在案桌上执过酒壶,在神前斟了个“五龙倒汲水”,转身刷地一下,竟把那支被视为神圣的朱雀旗拔了下来,在胸前舞了五下,然后高高地举过头顶。
“哗!”这个举动,满堂可炸了锅了。两旁的大汉一齐在兵器架上抽出各类兵刃、气势汹汹地涌了上来,把刀枪鱼叉直指陈英士,厉声喝问:“什么人?”
“乱闯香堂,冒犯神旗,杀!杀1”堂上的气氛象绷紧了的弦线,一触即断。
那蒋棹以飞速的手法掏出枪支,意欲施展他那百步穿扬的神技显显威风。猛觉那只刚刚伸出的手已被紧紧抓住,像绕了圈铁箍,越收越紧,使他浑身发麻,动弹不得。他那痛得变色的脸转过去一看,有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靠在他身边,笑吟吟地像和他亲切握手,这个人就是陈公哲。
陈英士扫视了一周,他全不理会这派杀气腾腾,继续把朱雀旗舞了五下,嘴上念念有词:“青龙天上飞,白马地上奔,左右金麒麟,中央开洪门。洪!洪!洪!”
马其昌也是个拳头上好站人,臂膀上可跑马的好汉,他明白自己今天摆的龙门阵已经输掉了一半。且看他如何应付这个局面。马其昌把手一挥,围着的人往后退了几步。
他用脚跟在地上蹬了三下,前三后七地分了个丁字步,然后又恢复原状走了上来,一字一板地说:“‘牛吃瓦上草,风吹千斤石',牛没那么长的脖子,风没那么大的威力。你开过几把锁?你撑过几把伞?你凭什么敢掌这面神圣朱雀旗?”
一按照祖规,洪门不管派生出多少帮,多少系,都供有朱雀旗,这面旗只有当今帮会中辈份最高的人才配掌。而范高头更是海枭出身,他早在渔船帮时就享有至高无尚的威信,被尊称为“至尊通天教主”。他曾以“开元通宝”这四个字来作为他所管辖的排辈。他把“开”字说成是梦授天机的神,自己从“元”字行排。范高头后来上了岸,成了上海帮会中的魁首。但海船帮还把他崇拜成为开创山堂的偶象。栖凤帮、樟树帮自然亦是萧规曹随。
“让开了!”正在这个时候,李超五大喝一声,从众人背后排闼而入。
他走到马其昌面前,抬臂至胸前:“呔!‘雪是雪,雨是雨,青天日东升,乌云全散去。'这位是马大哥吧?小弟李超五,‘宝字辈二进堂兄弟。”
他指了指陈英士说:“这位看来马大哥也许还不认识,他是范老头子的金兰兄弟,是元字辈的。范老头子宾天以后,数他为尊,他是小老大。”
满堂又是一片哗然,谁敢相信站在上面这位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居然是元字号的老前辈!马其昌听李超五念过行词,知道定有来历,但总还有点将信将疑。李超五察言观色,已明白了几分。
他从身边掏出一封信,四指在上,拇指在下递给了马其昌:“吴淞码头帮的马占魁托我向马大哥致意。”
提起马占魁,马其昌的脸顿时活络不少。他连看都没看信就高喊了一声:“看座!”
原来马其昌有次运鱼去上海,在刚要靠岸的时候,不想被潮水一鼓,冲撞了镇守司的缉查船,别说几船的鱼要被清兵没收,连马其昌本人眼看要被抓走了。幸亏马占魁在码头上,帮助打了圆场,总算化险为夷。马占魁又热心地替马其昌介绍主顾,还陪马其昌转了好几处鱼行,拉上了关系。马其昌十分感激。两人谈得投机,居然还联了宗谱。今天有马占魁亲笔写得明明白白的一封信,那马其昌怎么能不相信呢?
他正想趋前招呼,只听陈英士举了朱雀旗对堂下叫了一声。“铁笙,把香炉抬到天井里,今天朱雀飞虎双双聚,金猊当众烧天香!”
“是!”门口踏进一个四十光景的人来,浓眉大眼,腰圆膀粗,走到香炉边,站了个下马蹲,抓住两条香炉脚,轻轻地一声“起!”
把一只四五百斤重的铜香炉举了起来,一步步很轻松地走到天井中央放定,脸色自若,笑嘻嘻地恭立在那里。这般天生神力把满堂全镇住了,大家面面相觑,连气都不敢喘。
陈英士走到天井口,分三次加入檀香,复又抓了三把松香投进去。顷刻火光烟柱,直冲云霄。这还是当年范高头出击海盗时所行的大典,几十年来已成了只有耳闻不曾目睹的清规戒律。今天使大家开了眼界,这胜似祖师下坛,一个个肃立起敬,垂手恭立。
马其昌把飞虎旗归入令旗架,瞪着眼睛命两旁归班,吩咐把门口还站着的应桂馨、周淡游、张一卿全请进来就坐。
自己从头到脚弹弹干净,收起了行话、黑话,抢步走到陈英士跟前,又打恭又作揖地说:“不知小老大驾到,刚才多有冒犯。大人不计小人过,你老海涵。小老大此番光临贱地,想必定有见教。”
陈英士眼看时机成熟了,就开门见山地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身为小老大,怎能坐视不管?这次我从上海赶来,說专为了你们和樟树帮的事。”
他的话刚出口,下面又起了点小小的波动,陈英士充耳不闻,他虎着脸转向马其昌:“马老大,这可是你的不对了!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大道朝天,各走半边。光棍不断财路,你吃这碗饭牙齿都成了象牙色了,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树有根,水有源,总是你先闯入人家捕捞的海域吧?”
他锐利的目光直逼马其昌,似乎他的话句句都是金科玉律,不容分辩。
马其昌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在他打心眼儿里服了,不敢有半点违拗。只说了句:“请小老大明鉴,不过那金玉崑也欺人太甚!他……”
陈英士一摆手说:“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事情我全知道了。马老大,俗话说:‘不蒸馒头蒸(争)口气',你心里有气,这我理解。不过桥归桥,路归路,红萝卜的账也不能划在蜡烛身上。金玉崑他教子不严,说话得罪了你,你怎么能恨到广大的樟树帮渔民头上去呢?别小看我们自己的帮会,我们是除暴安良,顶天立地的汉子,你们往上面看!”
他用手向五位神像一指:“来!大家跟我先磕头。”
他自己首先站起身来,拍拍长衫,掖掖袖口,行了个长礼。自马其昌,李超五以下,全吆喊着跪了下来。
陈英士把手招招,厅上又归于一片寂静,他提高声浪,侃侃而说:“我们敬的是哪五位神?关圣大帝义薄云天,过五关,斩六将,保皇嫂千里走单骑,为了找大哥,连高官厚禄全丢了。秦叔宝为教瓦岗兄弟,不惜自己蒙罪,发配受苦。岳武穆统率岳家军,为了驱走鞑子,‘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谁人不赞,哪个不敬!戚继光平定倭寇,郑成功保明室江山,就在你们附近这一带,他们的业绩你们比我还清楚。我们为什么供他们、敬他们?他们够得上是仁义礼智信的英雄。你们说,他们哪一位是欺压同胞,和同胞自相残杀的?”
马其昌听了头上沁出了汗珠,两旁有轻微的唧唧喁喁,却是心悦诚服的表情。就连随同陈英士前来的也个个凝神屏息,心里全为这番出语不凡的开场白叫好。
半响,马其昌呐呐地说:“小老大讲得入情入理,我马其昌深感惭愧。我原来也想早早了却这桩公案,无奈对方得理不让人,我要是允承下来,栖凤帮砸了牌子还不说,一辈子得给人家当狗使唤。这点,请小老大无论如何要明察。”
陈英士哼了一下:“马老大,人命关天非同儿戏哪!要将心比心的想一想。自然,他们也抓走了你们的几十个人,但总究都还是活着呀!你能眼看自已手下的兄弟被一刀一个去抵命吗?”
“这……”马其昌更是冷汗潸潸。
陈英士紧接着说:“你放心,今天我们既然来了,总不会请你坍台坍到脚后跟。你真心诚意,樟树帮那面由我们去。不过抚恤死者,医治伤者这是责无旁贷的。上海阿德哥老板对这件事很关心,他慷慨解囊,给邮来了一笔可观数目的银钱。此地鱼行的各位也愿意凑合点数字,一卿,你说是不是?”
张一卿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只要两家和好,恢复生产,其余什么全可商量。”
陈英士问马其昌:“听见了吧!现在就由你拿主意了。”
马其昌似乎还有点瞻前顾后,陈英士突然一拍扶手,叫道:“超五!”
“有!”李超五踏了出来。
陈英士怒目圆睁:“无端寻衅,伤害人命,按祖宗律法,该如何处置?”
李超五说:“敬的是忠臣孝子,救的是义仆节妇,杀的是贪官污吏,除的是土豪劣绅。无故伤人者,捣毁香堂,格杀不论!”
“好!”陈英士对着马其昌,咄咄逼人地说:“听见了吗?你给我把这条法规重复背一遍。铁笙、公哲,站到前面来!”
这两位武术家立到了陈英士身边,“格格”一响,他们脚下的青砖碎裂了。
马其昌忙不迭双手乱摇:“小老大息怒!你老一片菩萨心肠,排难解纷,普济众生,我马其昌敢不领命!一切听凭小老大吩咐。”
陈英士又追问了一下:“不反悔?你要问过下面弟兄。”
马其昌猛地在案桌上拿取一柄锋利的匕首,在左臂上戮得鲜血直淋,说:“朝三暮四,出尔反尔者,以此为例!”
陈英士赶紧安抚:“好!大丈夫能屈能伸,这才是栖凤帮头头的气度。快请包扎好了。”
至此,香堂已经撒去,马其昌延请众位去到自己府第,一定要尽地主之谊,留大家用饭。
众人逊谢了一阵,马其昌执意不允,说:“小老大和众位为了仗义执言,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如果连我这一点不成敬意的小意思都不愿领受,那真太不把我当成朋友了。”
陈英士对大家说:“恭敬不如从命,马老大是存心结交我们,一准叨扰一顿。不过力求从简,我们明天就要赶往宁海,别把我们灌成了个‘醉八仙过海'!”说得大家哄笑起来。
宁海樟树帮那面气氛截然不同。由于陈芸生和孙冠生事先作了利害关系的陈述,并且告诉他们从上海来的人不仅是“元”字辈的小老大,而且还是革命党方面的头面人物。他不偏不倚,不偏袒一方。这次他来到宁海地面上,樟树帮的人要有点气度,得容人处且容人,决不能叫人家看轻。金玉崑这点也明白,斗财力,斗势力,他不及马其昌,手下弟兄死的死、伤的伤,他能不出头吗?咬咬牙也得拼一拼。他封锁了拆开岭,抓了六十来个人,但这些人怎么发落呢?难道真的能砍下他们的脑袋来给死难者抵命吗?长期这么对峙下去,鱼死网破,何日才是尽头呢?他有点迁怒于不争气的儿子金士陞了,要是成全了这门亲事,见了面客客气气,该有多好!所以他倒巴不得有个势能压众的人来出面公公平平地理清是非曲直。他准备欢迎上海来的人。
陈英士一行人到达宁海,金玉崑带了儿子金士崑和手下一帮亲信备了马车把他们接到府第。屋内张灯结彩,接客亭里箫笙弦管吹吹打打,像在办喜事。正中对子门上挂一幅关羽的画象,关平捧印,周仓持青龙偃月刀。两旁的对联是:“兄玄德弟翼德德兄德弟;师卧龙友子龙龙师龙友。”厅堂上丰盛的酒筵早已摆下,他把陈英士延请上座,其余的人都坐了每一桌的首位。使应桂馨感到奇怪的,唯独不见李超五和那位“秘密客”。
马其昌摆的是龙门阵,金玉崑却设的是苦肉计。酒过三巡,门外哭哭嚷嚷地闯进一群妇女来,她们披蔴带孝,携儿抱女,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在滴水簷前都扑地跪了下来,呼号着:“青天大人伸冤!”
“大老爷给难妇作主呀!”一片嚎啕的哭声。
金玉崑像来了气似地离席出来,对跪着的人说:“你们是怎么搞的?不看见我是在请客吗?他们不是衙门里的老爷,是上海来的客人,快快退下去,事情会慢慢解决的。”
这时,陈英士巳踱到了金玉崑的背后,他慢慢地走下石阶,一个一个地把她们搀了起来,还亲切地抚摸着孩子们的头,然后又回到石阶上站定,长叹一声说:“你们既然来了,就让我给你们说几句话,好吗?”
他见大家低头不语,就继续说:“哪个妻子没有丈夫?死了亲人怎能不悲痛呢?你们要报仇、要伸冤,很对,我一定替你们讲话。”由于这句话说到了他们心坎上,下面响起一阵感激声。
陈英士又说:“你们的金老大这两天正犯愁呢!他很想把抓起来的人全杀掉,给大伙出出气。可是他又为难啊!杀了他们以后,你们家里人也是活不过来了。再说这样这世界上不是又多了几十个寡妇吗?他们也要找人去伸冤,去报仇,冤冤相报,这又何时得了结呢?”
大家全听出了神,有的人在暗暗点头。
陈英士把金玉崑拉到身边,说:“你们的金老大是个好样的,我和他正在商量办法。我们想,人死不能复生,你们最要紧的还是收起眼泪,抚养好子女,让死者安心。大家如果相信我的话,暂时请先回去,我一定还你们个公道。”
下面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三两两地全散去了。
陈英士对金玉崑说:“是你叫她们来的吗?”
金玉崑连连说:“不敢,不敢!…”
陈英士说:“这样也好,看来和平解决你们两家的争端是可能的了。”
金玉崑说:“是的,是的,全仗小老大主持公道。快归坐,饮酒、饮酒!”
陈英士说:“请把你公子叫到我身边来。”
金士陞战战兢兢地走来了,他知道这场大祸也有自己一份。陈英士楼着他的肩膀说:“金老弟,你入过会没有?入了?那子承父业,今后你也要吃这碗渔船饭的吧?我先来考考你。”
他指了指上面供着的关云长象说:“你知道这关圣大帝跨赤兔马、仗青龙刀,威震华夏后来怎么会死在东吴吕蒙手上呢?”
金士陞结结巴巴地说:“大意失荆州嘛!”
陈英士说:“对!但只讲对了一半。主要的还是他刚愎自用,目中无人。孙权叫诸葛瑾来荆州做媒,想娶关公的女儿作媳妇,从此两家共同抗拒曹操,这不是挺好的事吗?况且孙权也是一国之君,哪一点辱没了他关家。可关公说:‘虎女岂嫁犬子',还把诸葛瑾赶走,这才是他后来败走麦城的关键。金老弟,你说是不是?”
金士陞被说中了心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陈英士突然一声叹息:“唉!好端端地丢了一只眼睛,自作孽不可活呀!金老弟,你摆句话,要是我给你争回点面子,你能不能在金,马两家的和解中出点力?”
金士陛真不知这位上海来的大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胡乱地点点头。陈英对大门外高叫一声:“超五,有请林公子!”
话才落音,李超五陪进一位西装革履、五官端正的年轻人一一原来就是“秘密客”。不用说是厅上其余的人,就连陈英士的同行者,除一二知情者之外,也不知道此人的真实身份。但有一个人却是认识他的,谁?金士陞。那来者就是当年在杭州羊坝头“四美馆”戳瞎了他一只眼睛的人。金士陞又恨他、又怕他,禁不住僵立起半截身子。
那人倒十分随和,在众人发愣的时候,他早就跨步上前,对着金士陞拱拱手,热情地说:“啊哟哟,我的金兄,久违久违!咱们一别数载,我一直在找你想解除疙瘩,可你回归故里,深居简出。今天我是特地登门向你赔罪。金兄,人有失手,马有漏蹄,当年小有误会,至使伤了你兄台。常言道:相骂无好口,打架无好手,请你多多担待,别再往心里搁。”
这“秘密客”原来是林泰吉。这个人又怎么会跟了陈英士前来呢?
事情是这样的:林泰吉当年为争“茉莉花”戳瞎了金士陞的眼睛,事后也有点后悔。他想: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万一自己有朝一日落到人家手中,这日子也不会是好受的。就说他那位年老多病的母亲,常常要儿子替她上趟普陀,给南海观世音菩萨还愿,林泰吉一直支支吾吾地不敢启程。他知道被他打伤者是渔船帮的,要是冤家路窄恰巧碰上,强龙最怕地头蛇,说不定一条小性命也要丢在海里。
林泰吉和潘钰卿很知已,陈英士找李超五商量宁波之行时,偶然获悉这个关节,灵机一动,觉得能说动这位仁兄同去,那么在自己走活这盘棋里多了一只妙著。潘钰卿和林泰吉一说,大少爷架子摆惯了的林泰吉一时还扭不过弯来。经不住潘钰卿反复陈述了利害关系,特别是“君子可欺其方,小人无往而不利也”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两句话,说得林泰吉有点汗毛凛凛。才决定跟着来宁波的。
金士陞正在十分尴尬的当口,陈英士“左牵黄右擎苍”地把两人拉到了一起说:“林少爷负荆请罪,颇有当年廉颇老将之气度,可嘉,可嘉!金老弟,你看,堂堂一位上海按察使的外甥公子能登门给你赔礼道歉,我想你也够风光的啦。你们渔船帮有句行话:‘顺风篷别撑足,当心折了桅杆'。”
他又对金玉崑讲:“我把面子给了你,现在就凭你一句话了。”
金玉崑抖动了半天嘴巴,好容易才迸出一句:“人心都是肉做的,小老大,你想得那么周到了,我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呢?”厅堂里骤然增添了喜庆的气氛,
猜拳的猜拳,说笑的说笑。林泰吉和金士陞真成了不打不相识,两人你拍拍我的肩胛,我搂楼你的胳臂,像多年老相知久别重逢。金士陞还执意要立即陪同林泰吉去普陀山,为林老太太还愿。陈英士见状,打心眼儿里高兴。
第二天,陈英士要张一卿约齐了三县“鱼商公所”所有的鱼行老板,并报禀帖请定海、奉化、宁海三县衙都派官吏到场,约定给樟树帮每个死者抚恤费银洋五百元,伤者每人医药费一百元,总共一万五千一百大洋,是由栖凤帮出面赔偿,樟树帮具总领据,并当场释放被押的栖凤帮五十七人,两家和好如初。为了不耽误大好渔汛,立即放船出海。
陈英士大声问:“这样办行不行?公正不公正?”
大家齐声欢呼。连衙门的代表也“好!好!”地叫个不停。
一场影响到数百数千人生计的公案,圆满解决了。
陈英士一行事务倥偬,不便久留,要回上海了。马、金两家和所有商行合起来在宁波“老正兴酒馆”为他们饯行。大家千恩万谢,
对这位处理如此复杂大事轻易得如玩股掌之间的上海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趁着酒兴,陈英士拉过马其昌和金玉崑的手合在一起说:“二位也是深明大义之辈,你们看看我们现在的国家,外国人穷凶极恶地欺侮我们,当局政府又是那么腐败,我们中国人再不起来自救,真要亡国了呀!为了使你们两家永远和好,我有一言不知该讲不该讲?马、金因联姻不成而起风波,现在风平浪静了,我看你们都是站的船板,吃的海水,门当户对,旗鼓相当。国丹这孩子我见了,很有豪气。翠珠呢?亭亭玉立,是渔家一朵花。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就让我现成来个撮合,你们两家是不是以缔结秦晋之好来唱出皆大欢喜的大团圆?美中加美,锦上添花,怎么样?”
马其昌和金玉崑相视一下,又点头又鼓掌地欢喜说:“好好好!正合我侧配意,就是有个条件,得请你这位‘元’字辈的小老大来作这位媒人。”
陈英士举酒站起来:“这是看得起我,哪有不允之理?这样,今天这一桌酒席就算是酬谢我这个大媒人的。来,大家干一杯!”
大家嘻嘻哈哈地谈笑,乐不可支。
动身那天,大家都赶来送行,码头上乐声四起,鞭炮齐鸣。马其昌和金玉崑执着陈英士的手说:“小老大,往后你有事情用得上我们,只要吩咐一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从此,两帮渔民和同盟会建立了友谊,后来陈英士攻打制造局以及二次革命北伐讨袁,派员来宁波募兵,栖凤帮和樟树帮的渔民纷纷参加了敢死队,出生入死,为革命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