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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说百家(杂篇·天下第三十三)

2025-05-11119
♫杂篇·天下第三十三(全文)原文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

曰:无乎不在。

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

(曰:)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

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dí)、禽滑厘(qíngǔlí)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已之大顺。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tàiquè)。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墨子称道曰:“昔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féi)无胈(bá),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jījué)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zī),以奇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以自苦腓(féi)无胈(bá)、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zhì)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鈃、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ér)合欢,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

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bó)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謑髁(xǐkē)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輐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zhì)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桀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见观,而不免于魭(yuán)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虽未至于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寂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dǎng),不以奇(jī)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zhī)言为曼衍,以重(zhòng)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瓌(guī)玮,而连犿(fān)无伤也。其辞虽参差(cēncī),而諔(chù)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

“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

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

天与地卑,山与泽平。

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

南方无穷而有穷。

今日适越而昔来。

连环可解也。

我知天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

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

卵有毛。

鸡三足。

郢有天下。

犬可以为羊。

马有卵。

丁子有尾。

火不热。

山出口。

轮不蹍地。

目不见。

指不至,至不绝。

龟长于蛇。

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

凿不围枘。

飞鸟之景(yǐng)未尝动也。

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

狗非犬。

黄马骊牛三。

白狗黑。

孤驹未尝有母。

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dài)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

白话

天下搞偏方奇术的多的是,都觉得自己那一套不得了,尽善尽美,空前绝后!古代所说的道术,哪里还有一点影子呢?

答:无所不在。

问∶圣神从哪里下凡?明王从哪里产生?

答:圣神有出生之处,明王有成功之地,都源于一。

万变不离其宗,叫做天人;吐纳不离精气,叫做神人;出入不离真性,叫做至人;以天命为归宗,以玄德为根本,以道术为门窗,预知变化,叫做圣人。以仁爱为恩惠,以道义论事理,以礼仪修行为,以雅乐相和悦,温润仁慈,叫做君子。以礼法定身份,以名分表职位,以实践验资格,以考核定奖惩,大体就一、二、三、四,这么几个步骤,百官就这样排出次序。以工作为职业,以衣食为中心,生儿育女,秋收冬藏,把老弱孤寡放在心上,生活都有保障,是百姓的生存之道。古代的人真是万事俱备啊!配合神明,醇化天地,养育万物;和合天下,泽及百姓;明确宪章,厘定细则;东西南北上下,六方畅通无阻;春夏秋冬四季,无不风调雨顺;小大精粗,道术的作用无所不在。其中,那些明确规定在宪章和细则中的惯例,在古代法规和世传史书上多有记载;那些记载在《诗》、《书》、《礼》、《乐》中的道理,邹鲁儒士、缙绅先生多数都明白。《诗》用来言志,《书》用来说事,《礼》用来修行,《乐》用来相和,《易》用来变阴阳,《春秋》用来定名分。各项内容散见在天下、推行在国中的,百家之学时常加以称赞,加以传诵。

天下大乱,贤人圣人不能发挥作用,大道大德不能一统百学。天下人多得一孔之见,说一面之辞,自以为是,孤芳自赏。譬如耳目鼻口,固守各自的一技之长,老死也不能相通。好比诸子百家治学,技艺众多,各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如此,却不周全,不圆通,只是一曲之士而已。他们肢解天地的大美,割裂万物的大理,管窥古人的大全,很少有谁能够集天地万物大美大理之大成,很少能够配得上天地神明的雍容华贵、国色天姿。所以内圣外王之道,幽暗不明,不能发光,天下人各取所需,各逞所能,老子天下第一。悲哀啊!百家嘶鸣,迷途不返,一定不能合作了!后世的学者不幸啊,他们再也不能见天地纯真、识古人大体了!道术在天下,眼看着四分五裂了!

不透支后人财富,不挥霍万物潜力,不炫耀大小制度,以“规矩严格”自律,未雨绸缪,时刻准备救苦救难。古代道术的这个方面,墨翟(dí)、禽滑厘(qíngǔlí)听风是雨,欢喜非常。他们声嘶力竭地提倡,太过分了;嫉恶如仇地禁止,太过度了。大书特书音乐的坏处,鼓吹全民《非乐》,美其名曰《节用》。生日不歌舞,死了不厚葬。墨子主张互助兼爱、互利共赢,反对争斗,门风祥和,不发脾气。又好学博闻,让大家跟自己学,不跟先王走,抛弃古代礼乐。自古经典的雅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乐。古代丧礼,贵贱各有仪轨,上下等级分明。天子内棺外椁共七层,诸侯五层,大夫三层,士人两层。如今墨子偏偏生日不歌舞,死人不厚葬,桐棺厚度只有三寸,而且无外椁,作为通则。用这个教人,恐怕不是爱人;用这个自律,也不能算自爱。我们不想非难墨子之道。虽然如此,该唱的时候不唱,该哭的时候不哭,该乐的时候不乐,当真符合人情吗?生的勤苦,死的可怜,要求过分苛刻。让人愁,使人悲,做法难以推广。恐怕不可以归入圣人之道。违反天下人心,天下不堪重负。墨子虽然能够独行其道,又怎么奈何得了天下!离开天下,离王道也就远了!墨子称颂说:“从前大禹拦截洪水,开决江河,疏通四夷九州。名山大川三百,支川三千,小川无数。大禹亲自背起袋子,扛起锄头,反复整治天下江河湖泽。大腿无茸,小腿无毛;大雨洗澡,暴风梳头,打理万国。夏禹真是大圣人啊,操劳天下,如此辛苦!”规定后世的墨家人士,都身穿布衣,脚踏木鞋,日夜不休,以自讨苦吃作为戒律,说:“不能如此,就不是大禹之道,不配称为墨家。”相里勤的弟子有五侯之徒,南方的墨家如苦获、已齿等,则是邓陵子的弟子。他们都诵读《墨经》,解经却大相径庭,互称墨家另类。围绕着“坚白论”、“同异论”争执不休,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只图驳倒对方,尊巨子为圣人。所以大家都想当巨子,渴望传法后世,夺位之争一刻不停。墨翟、禽滑厘的想法是可以,做法却不对。会使后世的墨家,竞相自虐,只顾着以“大腿无茸、小腿无毛”来一决雌雄。因此,他们乱世最擅长,治世最无能。虽然如此,墨子还真是天下的好人,求之不得,虽然把自己搞得精瘦也不肯休息,到底是个才子!

不操心俗事,不粉饰自己,不迁就他人,不危害大众,愿天下平安,人民幸福,大家和自己一样丰衣足食,适可而止——如此表白,天日可鉴。古代道术的这个方面,宋鈃、尹文闻风而动,欢呼雀跃。亲手制作巍巍华山一样的头冠,表达志向;待人接物,从突破小肚鸡肠开始。描绘人心千姿百态,取名为“心海导游图”,希望合家同欢,海内同乐,拥戴这种海纳百川的人为天下共主。甘受欺侮,不以为耻;冰释前嫌,化解世仇。止戈为武,偃旗息鼓;铸剑为犁,解甲归田。抱定这一目标,周行天下,上说朝廷,下教百姓。虽然全天下都没有一个人听得进去,还是一个劲地喋喋不休。所以说是“上下讨嫌,强行求见”。虽然如此,还是为人家考虑太多,为自己打算太少,说:“给弟子准备五升饭食就够了。先生恐怕吃不饱,我们做弟子的饿一点没关系,不能忘记天下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夜以继日,不肯休息,说:“我这条小命就那么重要吗!”是想把自己看作救世主,傲视天下的救世之士啊!说:“君子不能斤斤计较,不能被外物左右。”认为对天下没好处的事,说了不如不说。所以对外铸甲销戈,禁攻寝兵,对内淡泊宁静,清心寡欲。他们的高谈阔论,说短道长,微言大义,应对起居,也就是这些。

平易公正,不结私党;开闸泄洪,任其畅流;实事求是,不存二心;不犯狐疑,不耍聪明;无取无舍,顺势而行。古代道术的这个方面,彭蒙、田骈、慎到见蛋是鸡,闻鸡起舞,兴奋异常。以齐同万物为第一原理,说:“天能覆盖而不能承载,地能承载而不能覆盖,大道能包容而不能分拆。”知道万物都有正面,都有反面。所以说:“有挑有选,就不周全。有教有规,就不圆满。只有大道,毫无遗漏。”所以,慎到不玩手腕,放弃私见,是出于不得已。衣物漂洗干净,经纬纹理自现。他们说:“有知就是无知。”是想鄙视知识,结果差一点害了自己。特立独行,无拘无束,嘲笑天下选贤任能;风流倜傥,一无所忌,痛骂天下大圣大哲。拍打拿捏,磨去棱角;随物周旋,委曲求全;不分是非,得过且过。不学逻辑推理,不知前后轻重,凡事大大咧咧,差不多就算了。推一步走一步,拉一下动一下。像飓风一样乱吹,像羽毛一样乱飘,像磨盘一样乱转。囫囵吞枣,死不吐核;照单全收,从不验货。自以为行为举止毫无过失,哪里会有罪行呢!为什么?据说是因为,那无知的万物,没有为自己打算的烦恼,没有动心思运筹的拖累,是动是静,都合物理,所以终身不得夸奖,不受批评。所以说:“达到无知的万物那种境界就成功了,不要学圣贤。要像砖头土块那样,不失大道。”英雄豪杰都取笑说:“慎到的学问,不是活人的活法,而是死人的死法。真是怪了去了!”田骈也是这样,求学彭蒙,得到不言之教。据说彭蒙的老师早就说了:“古代的道人,达到不论对错、莫谈是非的境界,就成道了。仙风道骨,来去无踪,怎么说得清楚呢!”经常和人家拧着来,总是不被看好,却又难免察言观色,企图左右逢源。他们的所谓道,其实不是道。他们的所谓是,难免似是而非。彭蒙、田骈、慎到,其实不知道。虽然如此,大体上还算有点见闻。

把本性比作精米,把万物比作粗粮,把财富囤积看作亏空,淡然处之,独独与天地神明同居。古代道术的这个方面,关尹、老聃闻一知十,豁然大悟,怡然自得。时刻建设永远没有、永恒存在的项目,请太一先生做大老板。仪表柔弱谦下,内心空灵虚豁,不伤害万物。关尹说:“自己不掌控什么,万物自然发育成长。”身动如行云流水,心静如千古铜镜,应答如空谷回音。恍惚啊似乎一无所有,寂寞啊有如林中清泉。与人同事的,和气;贪得无厌的,失去。从不抢人风头,一贯随人所愿。老聃说:“真懂得雄强,会守住雌柔,做天下溪流。真懂得荣耀,会守住耻辱,做天下深谷。”人家都削尖脑袋往前加塞,自己偏偏往后挪步。说:“享受天下的垃圾。”人家都说“现实点”,自己却说“务点虚”,说什么“没有收藏,所以年年有鱼”。岿然不动,还真的有余。做起事来,从容舒缓,毫不费力。自然无为,笑话投机取巧。人家都拼命求福,自己却委曲求全,说:“姑且躲过一劫。”认为深沉踏实才是根本,简朴节俭才是关键。说:“死硬的容易碎;锋利的容易断。”接物一贯宽容,待人从不刻薄。虽然还没有登峰造极,但是关尹、老聃啊,的确是古代的博大真人了!

寂寞无形,变化无常,是死呢?还是生?和天地同体吗?跟神明同行吗?烟雨茫茫,到哪里去?星河苍苍,去哪里玩?看万物奔来眼底,不知道哪个最好。在古代道术的这片领地上,庄周如鲲鹏乘风展翅,扶摇直上,放歌独舞,翱翔在九万里莫高空中。以乖谬的学说,荒唐的谈吐,不着边际的辞藻,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宇宙在手,稊米在握,不存偏见。认为天下昏沉,不可以跟庄周谈天论道。用变幻无穷的卮言层层推演,用万古传诵的重言赢得尊重,用意味深长的寓言大肆铺张。独步当世,与天地精神自由往来,绝不会小看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从不惹是生非,和世俗相安无事。他的书虽然奇诡壮丽,却也旷达随和,不愿出口伤人。遣词造句虽然参差多变,却是妙趣横生。内容充实,取之不尽。上与造物者同游,下与超越死生、无始无终者为友。阐发根本原理,大开大合,汪洋恣肆;说明最高宗旨,可说是下合人心、上达天意。虽然如此,在顺应变化、和解万物时,即便说理滔滔不绝,遇事当仁不让,却也渺渺茫茫,仿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惠施方术繁多,书富五车,学问驳杂,说话说不到点子上。但审察万物,却得出许多命题,例如——

大到极致,就没有外部,叫做大一;小到极点,就没有内部,叫做小一。

没有厚度,不可累积,累积起来的厚度却有千里之大。

天与地一样低下,山与泽一样矮平。

太阳此时当头此时偏斜,万物当下出生当下死去。

大同与小同相异,这叫做“小同异”;万物全同全异,这叫做“大同异”。

南方的南方还是南方,南方无穷,却也有穷。

今天去越国,昨天就来了。

连环可以解开。

我知道天下的中央,那燕国的北方、越国的南方就是。

泛爱万物,天地一体。

惠施认为这都是一些基本命题,就游历天下,转告各位辩士。天下的辩士也把他们的命题拿来和惠施取乐,比如——

卵有毛。

鸡有三只足。

郢有天下那么大。

犬可以为羊。

马有卵。

蛤蟆有尾巴。

火不热。

山有嘴巴。

车轮滚滚,永不碾地。

眼睛是看不见东西的。

用手指头指月亮,指头不是月亮,月亮永远指不出来。

龟比蛇身子长。

尺子不可以画方,圆规不可以画圆。

卯眼不围榫头。

飞鸟的影子,从来不动。

利箭飞速射出,却有不运动不静止的时刻。

狗不是犬。

一匹黄马和一头黑牛是三样东西。

白狗是黑的。

孤驹未曾有过母亲。

一尺长的木棍,一天除掉一半,千秋万代也除不尽。

辩士拿这些和惠施唇枪舌剑,口水仗一辈子都打不完。桓团、公孙龙也都是一帮斗嘴的辩士,他们曲解人家的本意,偷换人家的概念,只能让人有口难辩,不能让人心悦诚服。这就是辩士的软肋。惠施每天绞尽脑汁和人家辩论,总想独辟蹊径,和天下的辩士一起,整出几个耸人听闻的事件,石破天惊,这就是他们的底牌。然而以惠施这样的口才,却自以为辩才无碍,大言不惭地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壮!”可惜惠施英雄苦胆,才艺不足。南方有个怪人,名叫黄缭,质问苍天为什么不掉下来,大地为什么不陷下去,质问风雨雷霆的原因何在。惠施拍案而起,信口开河,出口成章,对答如流,地狱天堂,无所不说。没完没了地说啊说,一直停不下来,还觉得不尽兴,越说越怪诞,只想和人家磨嘴皮,捞个最佳辩手的名声,所以和大家搞不来。德行不足,欲望很强,前途是渺茫的,道路是崎岖的。从天地之道,来看惠施的能耐,就好比一只蚊子一只苍蝇在嗡嗡直叫。对于实际生活有什么用处呢!勉强充个数还可以。要吹牛说,“这是在修道”,那就走火入魔了!惠施不能靠修道让自己静下心来,成天为身外的杂事疲于奔命,最终还是惦记着“辩才第一”的美名。可惜了!以惠施如此的才情,却如此的放荡不羁,逐风追电,不知回头,竟想用大吼消灭自己的回声,靠狂奔摆脱自己的影子,可悲啊!

轮不碾地

注解

方术:偏向一方的技术,专术。不可加:尽善尽美,不可增减。

道术:统揽全局的技术,通术。

圣:对应神,神圣。生:对应降,降生。王:对应明,明王。成:对应出,出成,明王一出,成就大业。

宗:万变不离其宗,宗是天,是祖宗,根源,种子,宗旨,天道。

精:内炼精气神,精是基础。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养精蓄锐,化而为神。

天人、神人、至人、圣人:相当于道家之士的四个层次。

君子:相当于儒家之士。相当于,是说古时候还没有后来说的儒道之分。所以下文说“古之人其备乎”。

以法为分:这是第六等级,相当于法家;法是法律,分是判分(的准绳)。名:名分。表:标志。参:参究,参事。验:验证,裁决。稽:查。决:裁决。相齿:按照一二三四,依次排序分等。

蕃息:生儿育女。畜:蓄养。民之理:老百姓的生存之道。

备:古人这些本事、品格都具备,不分家;或者相互帮助,相互提携,共同治理天下,不搞宗派斗争。

配神明:神明配,上天的天神和地上的明王相互配合。醇天地:天地醇,天和地都很淳朴、很醇和。本数:基本法。末度:操作细则。六通:东西南北上下,六方畅通无阻。四辟:春夏秋冬,四季风调雨顺。运:运用。

明:明王所明确颁布推行的东西。数度:本数和末度。

邹鲁之士:邹是鲁国城邑,现在的山东邹城一带;邹鲁是孔孟故乡,邹鲁之士指儒家人士。缙绅先生:穿儒服的先生、官吏。缙(jìn)是红色的帛。绅是宽带、大带。缙绅是儒服的标志。

道:言,说;导,导引,指导。

设:施设,推行。中国:国中。百家之学:《庄子·天下篇》总揽百家,详加评点,实际上选评了六家。后起的《吕氏春秋·不二》继续这一事业,列举十家,做了点评——“听群众人议以治国,国危无日矣。何以知其然也?老耽贵柔,孔子贵仁,墨翟贵廉,关尹贵清,子列子贵虚,陈骈贵齐,阳生贵己,孙膑贵势,王廖贵先,兒良贵后。有金鼓所以一耳也;同法令所以一心也;智者不得巧,愚者不得拙,所以一众也;勇者不得先,惧得不得后,所以一力也。故一则治,异则乱;一则安,异则危。夫能齐万不同,愚智工拙,皆尽力竭能,如出乎一穴者,其唯圣人矣乎!无术之智,不教之能,而恃强速贯习,不足以成也。”而这里庄子论六家之前,突出了儒家六艺的显赫地位。时或:不时,时常。

一察:一孔之见。自好:自夸。

该:包容。曲:细小,局部,偏僻。

判:割裂。析:拆散。察:苛察,管窥。寡能:很少能。称:称得上,配得上。

以:而。方:方术。

反:返,返本归原。

侈:奢侈。靡:奢靡,糜烂。晖:光彩照耀。数:大法,基本制度。度:末度,细则。绳墨:标准。矫:正,纠正。备:预备应对。

墨翟(dí):墨家创始人墨子。禽滑厘(qíngǔlí):春秋时代魏国人,传说是墨子的首席弟子。

为:提倡,推行。大:太。已:禁止,约束。顺:甚,过分,厉害。

非乐:《墨子》的一篇,反对音乐,理由之一就是“节用”,而《节用》也是《墨子》的一篇。命:名。

生:生日。死:去世。服:本意是服丧,这里指厚服厚葬。

泛爱兼利:兼相爱、交相利。非斗:反对争斗。不怒:不发脾气。

不异:让大家都和自己一样。

大韶:也即前文的《九韶》、《箫韶》、《韶》等等,都是同曲异名。其余也都是著名乐曲。

棺椁:内棺外椁。重:层。

桐棺:桐树做的棺材。法式:定规。

未:非,不是。败:败坏名声,攻击。

歌而非歌:该唱歌的时候不许唱歌。是果类乎:这果真合符人情吗。

大觳(tàiquè):太薄。

湮:湮塞。四夷: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九州:中国。

名山:名山大川。

橐(tuó):装土的袋子。耜(sì):翻土工具耒耜的下端掘土部分。九杂天下之川:多次整治天下大小川流。

腓(féi):胫骨后的肉,腿肚子;也写作股,大腿。胈(bá):细毛。胫:小腿。栉(zhì):梳头发。

裘褐:粗布衣。(为)衣:穿。跂:屐(jī),木屐,木头鞋。蹻(jué):鞋。古代多指草鞋。服:穿。

相里勤:姓相里,名勤,墨家名师。五侯:人名,相里勤的弟子。徒:类,之类。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苦获和已齿都是南方墨师邓陵子的弟子。墨经:如今的《墨子》全本有七十一篇,其中《墨经》六篇。倍:背,背道而驰。谲(jué):离奇古怪。相谓别墨:都说各自独成一派墨家。《韩非子·显学》说,墨家有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子之墨。

坚白:离坚白,战国名家公孙龙的观点,忽视同一性。合同:合同异,战国名家惠施的观点,忽视差异性。相訾(zī):相互诋毁。仵(wǔ):等同。相应:相互应对、辩驳。巨子:也写作“钜子”,墨家领袖的称呼。

尸:神像,偶像,这里指巨子。冀:希望。后世:新一代的巨子。不决:不绝,绵绵不绝。

忮(zhì):害。白:表白。

宋鈃(xíng):姓宋,名鈃。尹文:姓尹,名文。宋鈃、尹文,都是齐宣王时候的人,同游稷下学宫。

作为:制作。华山之冠:帽子像华山那样巍然挺立,雄伟奇险。别:辨别。宥(yòu):囿(yòu),闭塞,固陋。

语:描绘。容:包容,千姿百态。命:名。

聏(ér):调和。合欢:同欢。

请欲:请愿,希望。主:主心骨,主人公。

见:被。寝:休。

强聒(guō):聒噪,喋喋不休。

固:姑,姑且。先生、弟子:宋鈃、尹文,称天下人为先生,自称弟子。

我必得活哉:我的小命就那么重要吗。

图傲乎救世之士哉:图虚名,想做救世主吗。傲:傲视群雄,鹤立鸡群,在救世者当中争当第一。

苛察:斤斤计较。假:给予,授予(比如假兵权,就是给予兵权;假年,是给年岁、延年益寿)。以身假物:把自己的性命押在外物,把自己交给外物支配。

明之:说明它。已:停止,不说。

适:仅。是:此。适至是而止:仅此而已,到此为止。

党:党派,帮派,结党营私。易:平易,谦和,能容。决:决口,决流,疏通水道,任其畅流。无主:不主观,不主宰,不干预。趣:趋。趋物:趋向万物的真相,客观。不两:不在客观之中加进主观,是为不二法门。不顾于虑:不左顾右盼,不犹豫不决,不顾及流言蜚语。不谋于知(智):不打小算盘。择:挑三拣四,患得患失。

彭蒙:主张“贵齐”、齐万物、摆脱利害是非。田骈:又名陈骈,彭蒙的学生,战国思想家,齐国人,先学黄老,讲学齐国的稷下学宫。《吕氏春秋·不二》说田骈贵齐。慎到:与孟轲、屈原大体同时,约公元前395—前315,先秦法家巨匠,赵国人,讲学稷下。在法家“势、术、法”三派中,慎到重势。

选:选择,有所选取,就有所舍弃,不周全不普遍。教:有教条,就不能尽善尽美,至刚至大。道:无教条,无取无舍,所以一无遗漏,尽得所用。

弃知(智):抛弃小聪明。去己:去掉私心。缘:随缘。不得已:必然,自然规律。

泠(líng)汰:清洗。

知不知:有知就是无知。

薄(bó)知:鄙薄、轻视知识。邻伤之:几乎害了自己。

謑(xǐ):侮辱,辱骂。髁(kē):独行的样子。謑髁(xǐkē):看不惯世道,特立独行。无任:无拘无束,不谋爵禄。

纵:纵横,无拘束。脱:洒脱。无行:不刻意行仁义。

椎拍:以椎子拍物。輐(wàn)断:无棱角的样子。与物宛转:顺物。

舍是与非:不计较是非。

师:学习。知:智慧。虑:多虑。魏然:巍然。

推:形势所迫,外力推动。曳:拉。

飘风:疾风。还:回环。隧:旋转。全而无非:全是对的,没有错的。

无知之物:物质无心,没有知识。建己:为自己。用知(zhì):用智慧。

无用:不用,勿用。块:土块石块似的。

豪桀:豪杰。

不教:不言之教。

窢(huò)然:有如空穴来风,或来或去,来去无踪。窢,一个空,一个或。恶可:何可。

反人:反对别人。见:被。观:观瞻,景仰。不见观:不被看好。魭(yuán):本是大鳖,但……。魭(wàn)断:通上文的輐(wàn)断,无棱角的样子。

韪:是,对,善。

概乎:大体上。有闻:有见地。

关尹:周平王时函谷关的关令,所以称为关尹,是个道士。姓尹,名喜(或熹),字公度,一说是释迦牟尼佛的化身。见紫气东来,知道老子要来函谷关,就等候着。老子来了后,关尹请老子写书,于是老子留下《道德经》五千字。老聃: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外字老聃。

常无有:常无常有,同出异名,有无相生,一道二名。“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太一:太极,大一,大道。

濡(rú)弱:柔弱。表:行为。实:目的。

居:居功,占据,占有。形物:万物。著:显著。

应:反应。响:回响,回应,回音。

芴(hū)乎:恍惚。

参见《老子·第二十八掌》,文字有出入。

参见《老子·第七十八掌》——“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削:刻薄。

虽未至于极:这一句,王弼注的本子写作“可谓至极”。从《天下篇》“道术将为天下裂”的大局看,这里列举的各家,都不圆满,都是“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都是有所执着的,所以“虽未至于极”一句,可能更加接近原文。

芒:茫。之:至,去。

忽:恍惚。适:至,去。

庄周:庄子。《天下》一篇,评价六大家,把庄子自己也列进来作为一家,所以有人疑心这不是庄子自己写的。但很多人觉得,这个推断不能成立。人说自己,是常有的事,比如自传。《庄子》一书,多处谈到庄子自己。司马迁《史记》说是庄子写书,共有十几万字,大抵都是一些寓言,核心思想要归到老子那里去,其中的《渔父》《盗跖》《胠箧》,是诋毁“孔子之徒”、阐明“老子之术”的。司马迁这句话,很多人觉得是说《庄子》诋毁孔子,甚至庄子本人诋毁孔子。不过也有人注意到,孔子不等于孔子之徒,庄子不等于《庄子》。司马迁还说,庄子是蒙人,名周,曾经做过漆园负责人。漆园是什么?我们不知道。只知道是地名。蒙在哪里?也有争议。一说战国时期的宋国有蒙地,大抵在当今安徽的蒙城县。一说在当今的河南商丘一带。司马迁还说,庄子和梁惠王(据说就是魏惠王)、齐宣王、楚威王同时。我们从《秋水》一篇看,庄子还和惠施同时。也该和孟子同时,可能比孟子小一点。憨山大师说,《庄子》一书,是《老子》一书的注疏。老子后面有庄子,好比孔子后面有个孟子。憨山大师(1546——1623年)是明代四大高僧之一,对《庄子·内篇》做过注。

谬悠:荒谬而悠远。无端崖:漫无端倪(头绪)、漫无崖际。恣纵:恣意、宽纵。傥(dǎng):通“党”,偏党。奇(jī)见:奇偶对称,奇见就是无对偶的、单一的、偏曲的、一孔之见。

沈:通“沉”。沈浊:沉沦、污浊。庄:庄周,庄子。

卮(zhī):古代盛酒的器皿,不灌酒就空仰着,灌满酒就倾斜,没有一成不变的常态。卮言:无定见的话。曼衍:蔓延、推演。重(zhòng)言:借重古代名言。为真:容易信以为真。寓言:寄言,隐含语意在某物某事中。

敖倪:傲视。

瓌(guī):通“瑰”。瓌玮:瑰玮,奇特,弘壮。连犿(fān):宛转,随和。

参差(cēncī):马虎,忽左忽右,不统一。諔(chù)诡:奇异,滑稽。

辟:开辟。深闳而肆:又深又大,放得开。闳:宏。稠(tiáo):调。稠适:调适。上遂:上达。

蜕(tuì):蝉或蛇等脱皮,推脱,推卸,逃脱。不蜕:不金蝉脱壳,不临阵脱逃。芒:茫。未之尽者:一指意犹未尽,一指庄子一家,也是道术分裂之后的一家而已。百家争鸣,还是殊途同归为好。能够看到自家的局限,并且说出来,道出来,就没有局限了。道可道,非常道。

惠施:惠子的名字,庄子的好友,做过梁国(魏国)的相,战国名家,接近于西方的逻辑学家、诡辩家、雄辩家。多方:方术多。五车:学富五车的成语,这是一个出处。当时的书刻写在竹简上,惠子的书籍装起来有五车之多。其道舛(chuǎn)驳:道术不行,比较驳杂。中:中(zhòng)肯,中(zhōng)听,说话说到点子上。

历物之意:审察万物,得出意见、看法。大一:无穷大。小一:无穷小。无外则无内,无内则无外,可见大一小一是完全重合的,一致的。数学上就应该这样定义,否则无法定义。所以数学史直到今天还在争论不休。几何学上的点,就是小一。物理学的质点,也是小一。但二者也都可以是大一,因为几何点没有大小,自然就是无穷大无穷小。质点也是如此。

无厚:没有厚度。这是从另一个角度看的小一,所以也和大一重合,就是大一本身。积:积累,垫加,堆叠。其大千里:其厚千里,其厚无穷。千里是个比喻,应当是无穷大无穷厚。无厚则无薄,无薄则无厚。无穷厚(无薄)即无穷薄(无厚)。几何学就是这样定义面积的,面积没有厚度,所以有任意的厚度,无穷大无穷小厚度都行。

天与地卑,山与泽平:天和地一样低下,山和泽一样矮平。还是大一小一这个道理的延伸、发挥,需要无限心胸才能明白,以地球的心胸永远想不明白。到了宇宙飞船上,看到地球就像月亮一样悬在空中,就明白一点点了。

日方中方睨:太阳刚到头顶正中,就正好偏东或偏西。这是不同的人在不同地点看到的情况。同一个人看到的也刹那变化。睨是斜视、偏斜。物方生方死:活一天少一天,也即死去一天。生命体每天都有新细胞出生,老细胞死去。万物时时刻刻都在生生灭灭。

小同异:大同相对于小同、小同相对于大同,就是异。这个异,既然都是异,就同是异,同样异于对方。这是小同异,是异中有同,同中有异。大同异:同就是异,异就是同;无同无异,全同全异。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南方无穷而有穷:说南方无穷,一句话说完了,说尽了。所以无穷就是有穷,有穷就是无穷。大一就是小一,小一就是大一。还是同一个命题的无穷种变体。

今日适越而昔来:今天去越国,昨天就来了。这是时间上的无穷和有穷问题。如果超越时空,则时间点也是无大无小、不长不短的。几何点,可以是空间点,也可以是时间点。几何点无大小,时间点也就无大小。那么一个时间点是昨天,一个时间点是今天,它们可以完全颠倒,时间倒流。在有限时间内这不可思议,在无限时间内则顺理成章。无限时间,就是无穷大时间和无穷小时间,也即无时间,超时间。

连环可解:这句话的解释,莫衷一是。如果本无连环,又何须解呢?比如大一和小一,假如套成一个连环,那是永远也解不开的。但是大一和小一果真是连环吗?生死问题也是一样,蛋生鸡还是鸡生蛋?本来就不是一个问题,不是一个连环。非要以为是个连环,那就永远解不开了。惠施的所有命题都好像连环,而其实不是连环。掉进惠施的陷阱,则生死轮回不休。

我知天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零是不是在数轴的中央?是。但是,任何一个数是不是在数轴的中央?是。因为,数轴两端是无限的。按照有限空间,燕国在越国的北方,越国在燕国的南方。所以天下的中央,应该在燕国的南方和越国的北方的某个点。但是,其他国家肯定就会对此提出抗议,谁都以自己国家的立场为中心看待天下。所以各国画的世界地图,总是把本国放在地图的中央。再说,燕国朝北走,一直走下去,也就可以走到燕国的南方。同样,越国朝南走,一直走下去,也可以走到越国的北方。所以天下的中央在燕之北、越之南。

泛爱万物,天地一体:很像庄子的齐物论。但是具体论证可能大不相同

卵有毛:孵化中的卵,到后来快要孵化成功了,就可能有毛,最后破壳而出的小鸡小鸭,有毛,可见原来在卵中就有毛。另外,卵中有毛的可能性、基因。如何定义毛?如何定义卵?是个问题。如何定义点?如何定义面?是个问题。都像连环,似乎都不可解。但是几何学家却定义了点和面,“解开了”所谓的连环。卵和毛的定义,也需生物学家的无穷视野无限心胸才能定义。否则永远解不开这个死套。

鸡三足:鸡有三足。这个命题的解释也多种多样,可见一个命题就有多种解释,是不是变成了多个命题呢?三者,多也。“鸡多足”这一个命题就是多个命题,无穷个命题,小一就是大一。一只鸡中取几个细胞,克隆成几只小鸡,那有多少鸡足?如此不断进行下去,一只鸡蕴涵、潜含有多少足?每个细胞中是否都有鸡足?

郢有天下:郢是楚国首都,这个首都就是天下。还是大一小一的关系,连环套,轮回道。

犬可以为羊:这个命题也有多种解释。一说是名实关系。取个名叫做什么,那是任意的。从生物学上看,克隆技术可以把犬变成羊,改变基因就可以。

马有卵:马是胎生,但是由精子卵子发育而成。

丁子有尾:丁子是蛤蟆,还是钉子?蛤蟆无尾,蝌蚪有尾,但是蛤蟆也有尾,蝌蚪也无尾。看怎么说。惠施善于狡辩,狡辩中也有道理。连环套。人在胎中,有一段时间也有尾巴,有毛。

火不热:解释也多种多样。可见热不热,是不一定的。同一盆火,你热我不热,为什么?热不在火中。心静人自凉,火自己也不会觉得热。热也并非不在火中……

山出口:山有口,所以山有回声。口的原理和这是一样的。琴声、瑟声、鸡鸣狗叫声,都是这个原理。都有口。所以天地人一体,万物都有穴位经络,马克思说天地是人的无机的身体,中医说人身是小天地,天地是大人身。生态经济学需要这样亲切的视野,泛爱万物,就像爱自己。

轮不蹍地:理由——轮子是个整体,轮子接触地面的那一点,并不是(整个)轮子。所以每一点都不是轮子。在一个时间点上,整个轮子都碾地也是不可能的。地,也是一个整体,是整个地球。轮子永远不可能蹍着整个地球。这个诡辩就是抓住部分不放。但是如果真的死死抓住部分不放,这个诡辩也就不攻自破了。譬如,那个点,是否也是一个整体呢?说是,说不是,都将死路一条。说是,那这个点就是一个整体,是整体就可以划分为多个或无穷个部分,于是这个点就分为无数个点,其中任何一点都不是整体所有的点……说不是,则这个点不是一个整体,那就不是一个点,于是这个论证本身就彻底崩溃了。

目不见:目如果能见,黑夜中为何不见?近视眼为何不见远处?散光眼为何不见精准?色盲眼为何不见彩色?肉眼为何不见过去未来?为何不见内脏?为何不见人自己的脸面、后背、头顶?为何不见眼睛自身?心不在焉,为什么视而不见?为何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恶者见恶诈者见诈?为何横看成岭侧成峰?为何情人眼里出西施?

指不至:手指着月亮,手指不能到达月亮;话谈着太阳,话本身不是太阳。至不绝:就是达到事物本身,事物本身也是不可穷尽的,变幻无端的;手指总是不断地希望接近事物本身。指:手指,指示,指点,言辞,意旨。绝:断。

龟长于蛇:一说是龟的寿命比蛇的寿命长。

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矩不能成方,规不能成圆。方圆是相对的,正方的、正圆的,永远也找不到,永远也做不出。规本身也不圆,矩本身也不方。所以数学上可以化圆为方,化方为圆。方圆都需要从点线面开始,那么,点是方的?还是圆的?惠施可以抓住这个问题诡辩。诡辩透了,可能就是辩证法,大圆理、大方略。大圆若方,大方若圆。大方无隅,大圆无曲。所以非欧几何中,两条平行线可以相交,甚至相互垂直。

凿不围枘(ruì):凿是卯眼,枘是榫头,榫头打入卯眼,被卯眼围住。说凿不围枘,可以有多种说法。比如,凿是圆的,枘是方的,方枘圆凿,格格不入,没法围住。还有,凿小,枘大,也没法围住。还有,凿腐烂了,枘非常坚实,一打进去,凿就破碎了,也围不住。假如围住了,则凿和枘融为一体,谈不上谁围住谁。凿如果能够围住枘,则不论何时何地何种枘都应该能够围住,实际上没有这样的凿。所以凿不围枘。反过来说,枘不入凿,同样成立。

飞鸟之景(yǐng)未尝动:景是影。鸟飞的时候,每个时刻的影像都是不动的。照相机可以拍出这个诡辩,无论多么快速的照相机,拍出的每张照片都是死的,不动的。连起来放映,就好像动起来了。这就是电影的原理。

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这个诡辩,比刚才的“飞鸟诡辩”更加深刻。飞鸟诡辩谈的是“飞鸟不行”,这个“镞矢诡辩”,知道飞鸟不行,其实说不过去,因为飞鸟分明在飞啊,止只是一个方面啊,所以加上了“不止”,似乎可以对付过去了。所以这个诡辩极难对付。在佛家的四方辩论中,一方为正,二方为反,三方为亦正亦反,四方为非正非反。这个“镞矢诡辩”,就属于第四方——非正非反,说的是“不行也不止”,很难驳斥。镞矢是箭、矢。看上去,说箭矢飞行似乎有理。其实,说它飞行,飞行在何处?一说“在”何处,就是止。你说在空中飞行,就是止在空中,而不在其他地方。说“飞行”在空中这个地方,就是“飞至”这个地方,“飞止”在这个地方。妙哉!成语说:不止不行。妙哉。

狗非犬:大狗叫做犬,小狗叫做狗,所以狗不是犬。玩名词,也有实际意义。

黄马骊牛三:骊,黑色。黄、黑、黄黑,这是三色。马、牛、牛马,这是三物。黄马、黑牛、黄马黑牛,这是三色物。三色、三物、三色物,这是三类“黄马黑牛三”。

白狗黑:白狗在黑夜,对于人的肉眼来说,也是黑的;白狗病变,毛色变黑;白狗在彩灯照射下变黑;这些人的白狗在另一些人那里叫做黑狗;白狗子就是狗腿子,黑狗子也是狗腿子,都是一个意思。

孤驹未尝有母:孤儿未尝有母,孤儿就是无母亲无父亲的儿女。但是未尝有,是说过去也没有父母。过去无父母,则孤儿如何生出来?不过,生出来的时候,还不是孤儿,因为父母当时还在。失去父母之后,才是孤儿。所以孤儿、孤驹,从来不会有父母。这个诡辩,同样非常深刻,一般人不屑一顾,因为一般的思维本身就是诡辩,一般认为孤儿曾经有父母,这就是一个大诡辩,但是自己不知道。

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棰是棍子,只要还剩下一点点长度,就可以无穷分割下去,永不完结。

桓团:姓桓,名团,辩士,赵国人。公孙龙:姓公孙,名龙,也是辩士,赵国人。囿:局限性。

特:独特。怪:怪异,奇谈怪论。柢:底牌,目的。

天地其壮乎:天地多么壮观,就我惠施可以与天地比壮美。

存雄:称雄。无术:无道术,无内功,只有嘴功。

倚人:异人,奇异之人。黄缭:姓黄,名缭。故:原因。

不辞:不用遣词造句,信口开河,出口成章,对答如流。

涂:前途。隩(yù):弯曲,河岸弯曲之处。

何庸:何用。

充一:充一个数。愈:加,还要。贵道:崇道、修道、论道、得道。几:微细,殆,危险。

散万物:分散精力,追逐万物。卒:最终,终究。

骀(dài)荡:放荡。得:德。反:返。穷响以声:用声音去消灭回响。形与影竞走:身子和影子竞走,想摆脱影子的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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